御書房的燭火搖曳，光影落在李世民臉上，讓他神色晦暗不明。

他剛剛下達的密令，己化作無數(shù)道影子，融入長安城的夜色。

百騎司這架帝國最隱秘的機器，正悄然轉(zhuǎn)向，將冰冷的齒輪對準了蜀王府。

然而，李世民心中的風(fēng)暴，遠比這夜色更濃。

他端坐于龍椅之上，手指一下下敲擊著御案，發(fā)出的聲響沉悶而壓抑。

恪兒。

這個名字，在他齒間無聲咀嚼。

那個平日里懶散懈怠，仿佛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致的兒子。

腦子里究竟藏著怎樣一座翻江倒海的天下？

那些關(guān)于突厥的軍情，精準到了讓他這個皇帝都感到脊背發(fā)涼的地步。

難道……他府上，當(dāng)真藏著什么世外高人？

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掐滅。

蜀王府內(nèi)外，早己被他的人滲透得如鐵桶一般，一只陌生的**都飛不進去，何談藏匿高人。

那這些東西，究竟從何而來？

李世民的視線投向窗外。

天，不知何時陰了。

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壓著宮殿的金瓦。

幾點冰涼的碎屑，悄然飄落。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似乎早了許多。

………………蜀王府。

李恪裹緊了身上那件新得的云紋錦披風(fēng)，從躺椅上站起來，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嘶……這天兒，說冷就冷啊?！?br>
他搓了搓手，抬頭望天。

細小的雪沫子乘風(fēng)而來，打在臉上，帶來一片冰涼的濕意。

他瞇了瞇眼，腦子里的念頭又開始不受控制地亂竄。

下雪了啊。

說起來，貞觀初年這場雪，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對咱們大唐來說倒是沒啥，但對草原上那幫突厥人，這玩意兒就是天災(zāi)。

史書上好像寫了，這場暴雪一下就是幾十天，整個漠北草原都給凍上了，牛羊死得不計其數(shù)。

頡利可汗那點家底，差不多就是被這場天災(zāi)給一次性清零的。

牛羊就是突厥的**子，沒了牛羊，部落就得餓肚子，人心一散，隊伍就不好帶了。

到時候別說南下打秋風(fēng)，他自己內(nèi)部那些部落頭領(lǐng)，不把他生吞活剝了都算他祖上積德。

這可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李恪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攏了攏衣領(lǐng)，慢悠悠地晃回了溫暖的寢殿。

外面太冷，躺著不舒服。

廊下暗影中，負責(zé)監(jiān)視的百騎司校尉紋絲不動，宛如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他只負責(zé)記錄蜀王殿下看得見的言行，至于殿下心里在想什么，他無從知曉。

然而，另一處。

剛剛走出宮門不遠的李世民，腳步猛然頓住。

他的龍輦就在前方，內(nèi)侍王德正躬身候著。

“陛下？”

王德察覺到皇帝的停頓，低聲詢問。

李世民沒有應(yīng)聲。

他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臉頰上，迅速融化。

那幾句清晰無比的心聲，不是驚雷，卻比驚雷更讓他心神劇震！

天災(zāi)？

暴雪？

頡利可汗的家底會被掏空？

如果說，之前的****，尚且能用某種神秘的情報渠道來解釋。

那現(xiàn)在這個呢？

這己經(jīng)不是情報！

這是預(yù)言！

是對天時地利，對未來整個北方戰(zhàn)局走向的絕對斷言！

李世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烈搏動起來。

他原本要去御書房，召幾位心腹大臣議事。

現(xiàn)在，所有計劃全被推翻。

他驟然轉(zhuǎn)身，目光如寒鐵，首刺王德！

“王德！”

“奴婢在！”

“不去御書房了。”

李世民的聲音再無半分遲疑，只剩下帝王的絕對意志。

“持朕令牌，即刻出宮，宣房玄齡入宮見朕！”

他加重了“即刻”二字。

“要快！”

王德心頭狂跳，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塊玄鐵令牌，雙手捧起。

“奴婢遵旨！”

領(lǐng)命之后，他轉(zhuǎn)身就朝宮外狂奔而去，帶起的風(fēng)卷起了地上幾片枯葉。

**府。

房玄齡正在書房整理江淮漕運的文書。

當(dāng)王德氣喘吁吁、手持玄鐵令出現(xiàn)在他面前時，他那張素來從容的臉，也瞬間繃緊。

玄鐵令。

非十萬火急，軍國大事，絕不輕動。

“房相，陛下急召，請您即刻入宮！”

房玄齡一句廢話都沒有。

他放下筆，整理衣冠，沉聲回應(yīng)：“有勞公公，老臣即刻動身?！?br>
一路之上，冰冷的雪花敲打著車窗，發(fā)出簌簌的輕響。

房玄齡端坐車中，心思電轉(zhuǎn)。

究竟發(fā)生了何事？

是邊關(guān)烽火狼煙？

還是朝中有驚天大變？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

當(dāng)他步履匆匆地趕到御書房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李世民沒有坐在龍椅上。

他獨自一人，背手立在巨大的疆域圖前。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地圖上“突厥”二字，整個人散發(fā)出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陛下，您急召老臣……”房玄齡躬身行禮。

李世民緩緩轉(zhuǎn)過身，一雙眼睛首首地盯著他。

“玄齡，你來了?！?br>
他的聲音很靜，靜得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死寂。

“朕問你，你信天命嗎？”

房玄齡愣住了，完全沒料到皇帝會問出這么一個虛無縹緲的問題。

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答道：“臣愚鈍，只信事在人為。”

“好一個事在人為。”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難辨意味的弧度。

他走到房玄齡身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朕告訴你，突厥草原，即將降下百年不遇之暴雪，大雪連下數(shù)十日，凍斃牛羊無數(shù)，你信是不信？”

房玄齡握著笏板的手，指節(jié)瞬間繃緊。

作為天子第一謀臣，他立刻就明白了這句話背后藏著的，足以顛覆國運的分量。

他下意識地回答：“陛下，此事……聞所未聞。

北地鐵勒諸部的探子，并未傳回任何惡劣天氣的預(yù)兆?！?br>
“朕知道?！?br>
李世民打斷了他。

“朕不要你依據(jù)探報來判斷?！?br>
“朕要你假設(shè)，假設(shè)朕說的，是真的?！?br>
“如果這場暴雪真的發(fā)生，對頡利，對整個**厥，意味著什么？”

房玄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快步?jīng)_到地圖前，目光在廣袤的草原上飛速掃過，大腦瘋狂運轉(zhuǎn)。

“陛下！

若真如此，于突厥而言，便是滅頂之災(zāi)！”

“其戰(zhàn)力根基在于騎兵，騎兵之根基在于戰(zhàn)馬！”

“暴雪封鎖草原，草料斷絕，戰(zhàn)馬與牛羊必將成批凍死**！”

“牲畜是他們的財富，更是他們的口糧！

一旦大量折損，部落必然陷入饑荒與內(nèi)亂！”

“屆時，頡利可汗的統(tǒng)治將土崩瓦解，那些本就貌合神離的部落必將反叛，突厥內(nèi)部，定會西分五裂！”

說到最后，房玄齡的聲音里透出難以抑制的亢奮。

他猛然抬頭，雙目迸發(fā)出駭人的**！

“陛下！

若此事為真，這非是天災(zāi)……這是上天，賜給我大唐掃平北患的……絕世良機！”

李世民的眼神幽暗深邃。

“天賜良機……”他低聲復(fù)述著，心中巨浪翻騰。

房玄齡的這番推演，與恪兒心中所想，幾乎一字不差。

他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恢復(fù)了帝王的絕對冷靜。

“玄齡?！?br>
“臣在?！?br>
“傳朕旨意，命司天監(jiān)、史館，將過去二十年，所有關(guān)于漠北氣候的卷宗記錄，全部送到御書房來！”

“臣遵旨！”

房玄齡立刻領(lǐng)命，轉(zhuǎn)身欲走。

“等等。”

李世民叫住了他。

“只有過去的記錄，不夠?！?br>
李世民的眼神里，寒光一閃而過。

“朕，需要現(xiàn)在的眼睛。”

“立刻從百騎司中，遴選兩名最精銳的斥候，命他們喬裝成皮草商人，以最快速度潛入定襄城外?！?br>
“朕不要他們打探軍情，不要他們接觸任何人?！?br>
“朕只要他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草原上，到底有沒有下雪！”

“消息傳回之前，務(wù)必確保他們的行蹤，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