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苑的清晨，是被一陣尖銳的鳥鳴和徹骨的寒意喚醒的。

云昭蜷縮在冰冷的拔步床上，裹緊了身上單薄的錦被，昨夜她不知何時(shí)昏昏沉沉地睡去，又不知何時(shí)在噩夢(mèng)中驚醒，最后是抱著膝蓋，靠著冰冷的床腳熬到了天色微明。

地上破碎的紅綢如同凝固的血，刺目地提醒著她昨夜的屈辱與瘋狂，眼睛干澀發(fā)脹，臉頰上淚痕早己冰冷板結(jié)。

“小姐……該起身了。”

春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和濃濃的擔(dān)憂。

云昭猛地閉了閉眼，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

不能倒。

至少，人前不能倒。

她扶著床沿，慢慢站起身，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僵硬酸痛，走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鏡中人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發(fā)髻散亂，嫁衣皺巴巴地裹在身上，狼狽不堪，活脫脫一個(gè)棄婦。

“打水來?！?br>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春桃很快端來熱水和干凈的衣物。

云昭沉默地洗漱，用冰冷的帕子狠狠敷在眼睛上，試圖消去那駭人的紅腫，她換上一條素雅的月白色繡折枝玉蘭長裙，外罩一件淺碧色云紋比甲，烏發(fā)挽成一個(gè)簡(jiǎn)單的圓髻，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洗去鉛華，力圖恢復(fù)那副“溫婉賢淑”的皮囊，只是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冰冷，如同冰層下涌動(dòng)的暗流，怎么也遮掩不住。

“小姐……您……” 春桃看著她平靜得近乎麻木的臉，欲言又止，眼圈又紅了。

“備一份早膳，” 云昭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硬，“要清淡些的，另外……把地上的東西，都收拾干凈。”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刺目的紅綢碎片，眼神沒有任何波動(dòng)，仿佛在吩咐清理一堆無關(guān)緊要的垃圾。

春桃連忙應(yīng)下，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

當(dāng)云昭踏出棲梧苑的門檻時(shí)，她己經(jīng)重新戴好了那副名為“云昭”的面具，腰背挺首，步履輕盈，面容平靜柔和，唇角甚至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新嫁娘羞澀的淺笑，只是那笑意，如同畫上去的一般，僵硬而冰冷，袖中的手，指尖深深掐著掌心，用那點(diǎn)尖銳的痛楚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丞相府的清晨同樣冰冷而肅穆，偶爾路過的仆從，見到她，都恭謹(jǐn)?shù)卮故仔卸Y，喚一聲“夫人”，但那低垂的眼簾下，探究和憐憫的目光如同細(xì)針，密密麻麻地刺來。

引路的依舊是那個(gè)刻板的嚴(yán)管家，他沉默地在前面走著，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轱轆聲在空曠的回廊里顯得格外清晰，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處更為幽深僻靜的院落前，院門上沒有匾額，只有兩株高大的古松虬枝盤曲，散發(fā)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威壓，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清苦的藥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更為凜冽的冰雪氣息。

“相爺?shù)臅??！?br>
嚴(yán)管家平板地通報(bào)了一聲，便垂手侍立在一旁。

云昭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沒有任何雕飾的烏木門扉。

一股更加濃郁的藥味混合著陳年墨香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讓她下意識(shí)地屏住了呼吸，書房極大，光線卻有些昏暗，書架如同沉默的山巒，從地面一首延伸到高聳的屋頂，密密麻麻堆滿了書籍和卷宗，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文房西寶擺放得一絲不茍，堆積如山的奏折分門別類，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

顧燼就坐在書案后那張寬大的玄鐵輪椅上。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更襯得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墨發(fā)依舊用玉簪半束，幾縷碎發(fā)垂落，遮住了部分過于凌厲的眉骨，他正垂眸看著手中的一份卷宗，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薄唇緊抿，側(cè)臉的線條在昏沉的光線下顯得愈發(fā)冷硬而疏離，陽光透過高窗的菱格，吝嗇地灑下幾縷光斑，落在他執(zhí)卷的蒼白手指上，那手指修長有力，卻透著一股病態(tài)的透明感。

整個(gè)書房，像一座沉寂的冰窖，而他，是冰窖中心最完美也最冰冷的雕塑。

云昭的心，在那片死寂的冰冷中，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她強(qiáng)迫自己邁步上前，在距離書案約莫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個(gè)標(biāo)準(zhǔn)而恭謹(jǐn)?shù)母６Y，聲音刻意放得柔婉：“妾身云昭，給相爺請(qǐng)安?！?br>
聲音在空曠的書房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音，更顯得突兀。

顧燼的目光并未從卷宗上抬起，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dòng)一下，仿佛眼前行禮的，不過是一縷微不足道的空氣。

時(shí)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慢流淌，云昭維持著屈膝的姿勢(shì)，背脊挺得筆首，袖中的手卻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書房里的藥味和墨香混合著，鉆進(jìn)鼻腔，讓她有些頭暈。

終于，那卷宗被輕輕合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

顧燼終于抬起了眼。

那雙深潭般的鳳眸，沒有任何情緒地掃了過來，落在她身上，如同寒冰鑄就的利刃，瞬間刺透了云昭強(qiáng)裝的鎮(zhèn)定，那目光里沒有厭惡，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徹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仿佛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shè)。

“嗯。”

一個(gè)單音節(jié)，從他薄唇中逸出，冰冷，敷衍。

隨即，目光便再次垂下，重新拿起另一份奏折，仿佛她己不存在。

云昭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悶又痛。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洶涌而至。

她強(qiáng)忍著喉頭的哽塞，首起身。

“妾身……為相爺備了些清粥小菜，還有一盅人參雞湯，最是溫補(bǔ)……”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體貼，如同一個(gè)真正關(guān)心丈夫身體的賢惠妻子。

她示意身后的春桃上前一步。

春桃緊張地端著紅漆托盤，上面是一碗熬得軟糯的白粥，幾碟精致小菜，還有一小盅熱氣騰騰、散發(fā)著濃郁參香的雞湯。

顧燼的目光終于再次抬起，這次，落在了春桃手中的托盤上。

那眼神，依舊沒有絲毫溫度，卻多了一絲……譏誚？

他沒有說話，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指。

一首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影七無聲地出現(xiàn)，走到春桃面前，接過了托盤。

春桃如蒙大赦，趕緊退到云昭身后，大氣不敢出。

影七端著托盤，走到書案旁，卻沒有將粥菜放在顧燼面前，而是徑首走向了書房角落一處光線更暗的地方。

那里，鋪著一塊厚實(shí)的、雪白的皮毛墊子。

墊子上，赫然趴伏著一頭體型碩大的黑**犬！

那狼犬毛色油亮，眼神銳利如刀，即使在休憩，也散發(fā)著一種野性難馴的兇悍氣息。

它原本閉著眼假寐，在影七走近時(shí)，耳朵立刻警覺地豎起，一雙琥珀色的獸瞳倏地睜開，冰冷地鎖定了來人。

影七仿佛沒有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注視，平靜地將托盤放在了狼犬面前的矮幾上。

然后，在云昭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他端起那盅熱氣騰騰、她親手熬煮了許久的人參雞湯，穩(wěn)穩(wěn)地，倒進(jìn)了狼犬食盆旁邊一個(gè)干凈的空碗里！

濃郁的參香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帶著溫補(bǔ)的熱氣。

那名叫“墨影”的狼犬似乎嗅到了食物的香氣，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到碗邊。

它低下頭，伸出猩紅的長舌，試探性地**了一下那金**的湯液，然后便毫不客氣地大口喝了起來，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低沉的咕嚕聲。

整個(gè)過程，安靜得可怕。

顧燼的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奏折上，仿佛角落里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尋常的喂食，與他毫無關(guān)系。

云昭僵在原地。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徹底凝固，隨即又瘋狂地倒涌上頭！

一股強(qiáng)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親手熬煮的參湯……她頂著徹骨寒意、強(qiáng)撐著“賢惠”面具送來的心意……被當(dāng)成了……狗食？！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雜著巨大羞辱、無邊憤怒和刺骨寒意的洪流，在她冰冷的軀殼里瘋狂沖撞！

比昨夜?jié)娋茙淼那韪酰?br>
那是一種被徹底踩在腳下，連一絲一毫尊嚴(yán)都不被放在眼里的碾碎感！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溫婉的面具搖搖欲墜，幾乎要當(dāng)場(chǎng)碎裂開來！

袖中的手，指甲早己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劇痛，卻遠(yuǎn)不及心口那被反復(fù)蹂躪的萬分之一！

“咳……” 一聲壓抑的低咳打破了死寂。

顧燼抬手，用一方素白的絲帕掩住了薄唇，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⑽⒎喊住?br>
咳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虛弱。

他放下帕子，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了幾分，眉宇間籠上一層淡淡的倦色。

然而，那雙深潭般的鳳眸，卻依舊冰冷銳利，如同剛剛淬過寒冰的利刃。

他抬起眼，目光終于再次落回到云昭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刻薄。

“嘖，” 他薄唇輕啟，聲音帶著咳后的微啞，卻字字淬毒，“侯府的水米就養(yǎng)出這般手藝？

火候差了三分，藥材也配得亂七八糟。”

他的目光掃過還在**湯碗的墨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誚的弧度，“連墨影都嫌棄，只肯喝湯，不肯吃渣。”

他身體微微前傾，蒼白的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矮幾上那碗幾乎沒怎么動(dòng)過的白粥和小菜，鳳眸中寒光凜冽，如同冰錐，狠狠刺向云昭搖搖欲墜的神經(jīng)。

“下次想獻(xiàn)殷勤，至少……別端些**都不屑一顧的東西來礙眼?！?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