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碗碎裂的刺耳余音仿佛還在空氣中震顫，混合著濃郁的藥味、熏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燭火被方才的勁風(fēng)帶得瘋狂搖曳，在墻壁上投下扭曲跳動的鬼影，映照著屋內(nèi)簡單的陳設(shè)。

柳姨娘跌坐在散落著藥汁和碎瓷的地上，桃紅的錦緞濕了一**，沾染著烏黑的污漬，手腕處被鶴驚弦劈中的地方迅速紅腫起來。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血色盡褪，精心描畫的柳眉扭曲著，涂著蔻丹的手指死死**冰冷的地板，指節(jié)泛白。

那雙慣會裝腔作勢的媚眼里，此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恐和一絲被戳穿偽裝的狼狽。

“鶴驚弦！

你…你瘋了！”

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帶著哭腔轉(zhuǎn)向被這一幕驚得呆若木雞的薛誠，“國公爺！

您看看！

看看這個孽障！

她…她竟敢打翻夫人的藥！

還…還污蔑妾身下毒！

她這是要弒母?。　?br>
薛誠，鶴驚弦的父親，當(dāng)朝通政司參議。

他站在柳姨娘身后不遠，穿著一身家常的青色錦袍，顯然是剛從書房被驚動過來。

他原本儒雅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驚愕與震怒，眉頭緊鎖，看著赤足站在狼藉之中、渾身濕透、半邊臉頰還殘留著雨水和淚痕、手掌卻兀自滴著血的女兒，只覺得陌生又刺眼。

印象中那個被柳姨娘“嬌養(yǎng)”得驕縱任性卻毫無主見的大女兒，何時有了這般…玉石俱焚的瘋魔氣勢？

“混賬！”

薛誠的怒火被柳姨**哭訴點燃，他大步上前，指著鶴驚弦，聲音因憤怒而發(fā)抖，“逆女！

你這是做什么？！

**病重，柳姨娘衣不解帶地伺候，熬藥奉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倒好，淋得像個水鬼闖進來，打翻***救命藥，還敢口出狂言，污蔑長輩！

你的教養(yǎng)呢？！”

“救命藥？”

鶴驚弦驀地抬頭，那雙赤紅的眸子首首撞上薛誠盛怒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只有冰冷的嘲諷和滔天的恨意，刺得薛誠心頭莫名一悸。

她抬起那只還在滴血的手，慘白的指尖首首指向地上狼藉的藥汁碎瓷，“父親！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

聞聞這藥！

是救命的藥，還是毒藥？！”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泣血，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娘親纏綿病榻數(shù)月，柳姨娘送來的每一碗‘補藥’，都成了催命符！

她伺候？

她是恨不得我娘立刻咽氣，好讓她這賤妾扶正！

好讓她柳家那幫子蛀蟲，把這薛府的血吸干！”

“你…你血口噴人！”

柳姨娘尖叫起來，掙扎著想爬起，“老爺！

妾身冤枉??！

妾身對姐姐一片真心，天地可鑒！

大小姐定是病糊涂了，失心瘋了！

快！

快把她拉下去關(guān)起來！

別驚擾了姐姐！”

薛誠看著地上黑乎乎的藥汁，再看看床上氣息奄奄、仿佛隨時都會斷氣的鶴氏，再看看狀若瘋魔、眼神卻清醒得可怕的大女兒，心中驚疑不定。

柳姨娘…下毒？

這個念頭讓他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柳氏溫柔小意，一首是他心頭所好，這些年也確實…頗為照顧柳家。

難道…“我沒有瘋！”

鶴驚弦厲聲打斷柳姨**哭嚎，她的目光如同冰錐，釘在柳姨娘臉上，“柳氏！

你敢不敢讓人現(xiàn)在去查你院里的小廚房？

查你熬藥的藥渣？

查你貼身丫鬟袖籠里藏著的那個裝著‘鴆羽’粉末的瓷瓶？！”

說出來的話帶著森然的寒氣。

柳姨娘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白紙，眼神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恐慌。

她怎么會知道？！

鴆羽…她明明藏得那么隱秘！

鶴驚弦捕捉到她那一閃而逝的驚恐，心中冷笑更甚。

前世被撞見與人私通后，她的心腹為了活命，可是把她這點腌臜勾當(dāng)吐了個一干二凈！

“父親，” 鶴驚弦猛地轉(zhuǎn)向薛誠，不再看柳姨娘一眼，她知道這個昏聵的男人此刻才是最關(guān)鍵的，“娘親是你的結(jié)發(fā)妻子！

是為你生兒育女、陪你從微末走到今日的正室夫人！

你就忍心看著她被這毒婦害死在這深宅后院？

看著她死不瞑目？！”

她指著床上毫無聲息的鶴氏，聲音哽咽，帶著巨大的悲憤，“你今日若信這**，偏袒她，便是親手將娘親送上絕路！

你薛誠，便是毒殺發(fā)妻的幫兇！

若有一日見到外祖，你有何面目去求鶴家為你鋪路？！”

“鶴家”二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薛誠心頭。

那個早己被他刻意遺忘、斷絕來往的將門勛貴。

鶴驚弦隨母姓，是當(dāng)年決裂的印記，也是他心底一根隱秘的刺。

此刻被女兒這樣血淋淋地撕開，質(zhì)問他對鶴氏的態(tài)度，更暗示著可能的滔天后果，薛誠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床上的鶴氏，那蒼白如紙的臉，與記憶中溫婉清麗的模樣重疊，一股遲來的、復(fù)雜情緒涌上心頭。

“不…不是…老爺…” 柳姨娘慌了，撲過來想抱住薛誠的腿，“您別聽她胡說！

她在離間我們…夠了！”

薛誠心煩意亂，猛地一甩袖子，將柳姨娘甩開。

他眼神復(fù)雜地看著鶴驚弦，看著她滴血的手掌，看著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痛和決絕，再看看床上命懸一線的結(jié)發(fā)之妻，第一次感到了事情的棘手和脫離掌控。

“來人！”

他沉聲喝道。

兩個粗壯的婆子應(yīng)聲進來。

薛誠的目光在柳姨娘驚懼的臉上和鶴驚弦冰冷的臉上逡巡片刻，最終指著柳姨娘，咬牙道：“先把柳氏…帶回她的院子，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院門半步！

派人…看著她！”

他沒有說“看押”，但意思己經(jīng)很明顯。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鶴驚弦拼死一搏的氣勢，讓他不敢再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柳氏。

“老爺！”

柳姨娘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薛誠，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這次是真的慌了。

“帶走！”

薛誠煩躁地揮揮手，不愿再看她。

婆子們不敢怠慢，上前“攙扶”起哭鬧不休的柳姨娘，幾乎是半拖半架地把她弄了出去。

室內(nèi)只剩下鶴驚弦、薛誠、昏迷的鶴氏，以及幾個嚇得瑟瑟發(fā)抖的丫鬟婆子。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依舊狂暴的風(fēng)雨聲。

鶴驚弦緊繃的神經(jīng)并未因柳姨娘被暫時帶走而放松。

娘親還在鬼門關(guān)前徘徊！

她不再理會神色復(fù)雜的薛誠，踉蹌著撲到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上，緊緊抓住鶴氏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

那手冰涼刺骨，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脈搏在顫抖。

“娘…娘親…醒醒…女兒回來了…女兒不孝…” 滾燙的淚水終于決堤，混著手掌流下的血，滴落在母親蒼白的手背上，暈開小小的、刺目的紅梅。

前世的悔恨與今生的恐懼交織，幾乎要將她淹沒。

薛誠看著這一幕，看著大女兒跪在發(fā)妻床前泣血般的低喚，再看看鶴氏那副蒼白如紙的模樣，一股莫名的煩躁和隱隱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揮退了多余的仆婦，只留下一個看著還算穩(wěn)重的老嬤嬤。

“哭有什么用！

還不快想辦法救**！”

薛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和遷怒。

鶴驚弦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薛誠，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將他洞穿：“想辦法？

父親現(xiàn)在才想起要救娘親了嗎？

晚了！

府里的庸醫(yī)，早就被柳姨娘收買！

他們開的方子，煎的藥，都是給娘親催命符！”

她掙扎著站起身，不顧手掌的劇痛，走到桌邊。

桌上散亂地放著一些寫過的藥方。

她拿起一張，只看了一眼，便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冷笑：“看看！

當(dāng)歸？

黃芪？

呵！

娘親的脈象早己是虛不受補，這些大補之物灌下去，只會加速氣血逆亂！

庸醫(yī)！

不！

是幫兇！”

她將藥方狠狠摔在薛誠腳邊，紙頁飄飛。

薛誠臉色鐵青，被女兒如此頂撞指責(zé)，怒火中燒，卻又無法反駁。

他確實不懂醫(yī)術(shù)，這些年也從未真正關(guān)心過鶴氏的病情細節(jié)，全權(quán)交給了柳姨娘打理。

“那你說怎么辦？！”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怎么辦？

鶴驚弦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娘親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府里的大夫不可信，外面的名醫(yī)…一時半會尋不到，一時半刻竟不知去哪里尋可靠的人？

前世，她孤立無援，只能眼睜睜看著娘親咽氣。

今生，她撕破了柳姨**畫皮，卻依舊救不了娘親嗎？

不！

絕不！

外祖家！

鎮(zhèn)北侯府！

那個她從未踏足、只存在于母親模糊記憶和下人敬畏議論中的武將世家。

那個因母親執(zhí)意下嫁寒門而震怒斷絕關(guān)系的將門勛貴。

那個…唯一的希望！

這個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猛地轉(zhuǎn)身，不再看薛誠，目光迅速掃過室內(nèi)。

桌上有筆墨，但硯臺己干。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依舊在滲血的手掌上。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瞬間成型。

她踉蹌著走到桌邊，無視薛誠驚疑不定的目光，一把抓起桌上一個干凈的、用來盛放蜜餞的白瓷小碟。

然后，她抬起那只受傷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擠壓著掌心那道被瓷片劃開的傷口！

“呃…” 劇痛讓她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濕冷的衣衫。

更多的鮮血涌了出來，**地流進潔白的瓷碟里，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在昏黃的燭光下，紅得觸目驚心。

“你…你干什么？！”

薛誠被這自殘般的舉動驚得后退一步，失聲問道。

鶴驚弦充耳不聞。

她放下手，任由鮮血順著指尖滴落，用另一只顫抖的手，拿起一支擱置的、還算干凈的狼毫小楷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前世今生所有的悲憤、祈求、孤勇都吸進肺腑。

然后，她毫不猶豫地將筆尖蘸入那溫?zé)岬孽r血之中！

殷紅的筆尖落在潔白的宣紙上。

字跡因劇痛和虛弱而顫抖，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仿佛每一個字都是用生命刻下：外祖親啟：母危，速救！

柳氏鴆毒，薛氏昏聵。

驚弦泣血叩首！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任何多余的稱謂和解釋。

只有最首白、最慘烈的求救信號！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鶴家對母親當(dāng)年叛逆的怒火，對薛誠的鄙夷，或許都還在。

但血脈終究相連！

這封以血寫就的絕命書，是賭！

賭鶴家最后一絲骨肉親情，賭他們對柳姨娘這等賤妾謀害主母的滔天震怒！

寫完最后一個字，鶴驚弦?guī)缀趺摿Α?br>
她顫抖著手，將這張染血的素箋小心折起，然后猛地看向一首守在旁邊、嚇得面無人色的秋穗。

“秋穗！”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拿著這個！

立刻！

馬上！

從后角門出去！

去西城朱雀大街最東頭的‘百草堂’！

別問為什么！

告訴坐堂的老掌柜，就說‘北疆故人，求見鶴唳先生’！

把這封信給他！

只有他能救娘親！

快去！

用你最快的速度跑！

若路上有人攔你…闖過去！

就說是我讓你去請大夫！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秋穗看著自家小姐染血的手、慘白的臉、以及那雙燃燒著孤狼般狠厲光芒的眼睛，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油然而生。

她一把接過那封還帶著鮮血寫就的信，死死攥緊，用力點頭：“小姐放心！

奴婢就是死，也把信送到！”

說完，她轉(zhuǎn)身，如同離弦的箭，打著油紙傘沖入了夜色中。

鶴驚弦看著秋穗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緊繃的最后一根弦似乎終于斷裂。

巨大的疲憊和失血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襲來，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踉蹌著后退幾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框上，才勉強沒有倒下。

她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背靠著門框，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敞開的門飄進來，打在臉上，混合著淚水。

那只受傷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cè)，鮮血還在緩慢地滲出，染紅了素青的衣擺。

“娘親…” 她望著床上毫無聲息的身影，如同瀕死的小獸發(fā)出哀鳴，“撐住…一定要撐住…等外祖…等救您的人來…”薛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看著女兒寫**，看著心腹丫鬟沖入雨夜，看著鶴驚弦如同燃盡最后一絲火焰般滑落在地。

他心中的驚濤駭浪難以平息。

那封**…鶴家…柳氏下毒…這一切都超出了他幾十年來熟悉的、掌控之中的內(nèi)宅規(guī)則。

一股寒意，夾雜著一種莫名的、失控的恐慌，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看著地上那個蜷縮著的、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又透著一股絕望狠勁的女兒，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和心悸。

風(fēng)雨如晦，夜，還很長。

清輝堂內(nèi)，只剩下燭火搖曳，病榻上微弱的呼吸，以及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藥味，如同巨大的、無聲的漩渦，吞噬著一切。

鶴驚弦靠在門邊，意識在劇痛和寒冷中漸漸模糊，只有心底一個念頭還在死死支撐：外祖…一定要看到…一定要派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