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府邸并未遠(yuǎn)在城郊，而是占據(jù)了蘇州城內(nèi)一處鬧中取靜的黃金地段。

高墻深院，將市井的喧囂隔絕在外。

朱漆大門上碗口大的銅環(huán)，鑄成猙獰獸首，門前兩尊石獅子齜牙怒目，威風(fēng)凜凜，無不彰顯著封疆大吏的赫赫權(quán)勢。

只是，站在這氣派的大門前，我胸前的龜甲卻傳來一陣持續(xù)不斷的低沉的微溫，不似之前遭遇煞氣時的灼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警示，仿佛在提醒我，這看似威嚴(yán)的府邸朱門之內(nèi)，潛藏著比門外世界更深的兇險(xiǎn)。

引路的家丁頭目，自稱王福，是府里的管事。

他約莫西十上下年紀(jì)，面容精瘦，一雙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得靈活，面上始終掛著那種大戶人家下人特有的、謙卑中帶著疏離的笑容。

他言語周到，一口一個“沈公子”，禮數(shù)上挑不出半點(diǎn)錯處，但那雙過于精明的眼睛，卻像兩把無形的小刷子，時不時在我身上掃過，帶著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沈公子，這邊請。

老爺吩咐了，先請您到花廳用茶，他稍后便到。”

王福側(cè)身引路，姿態(tài)恭敬，步伐卻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不讓我有絲毫脫離他視線的機(jī)會。

我微微頷首，默不作聲地跟著他跨過高高的門檻。

一入府內(nèi)，景象豁然開朗。

但見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飛檐翹角，雕梁畫棟；回廊曲折，通向幽深之處；庭院中奇石羅列，草木扶疏，雖己近黃昏，仍能想象白日里的繁花似錦。

往來仆役皆身著干凈衣衫，低眉順眼，步履輕捷，見到王福和我，遠(yuǎn)遠(yuǎn)便避讓道旁，躬身行禮，規(guī)矩森嚴(yán)得令人窒息。

好一派富貴雍容、詩禮傳家的氣象！

然而，在我這雙窺破虛妄的眼中，這府邸上空，卻籠罩著一層尋常人看不見的、淡灰色的滯氣。

這氣并非繡樓那般濃烈的死煞，更像是一種……被強(qiáng)行扭曲、壓抑的生機(jī)，如同凈水中滴入了污墨，渾濁不堪，粘稠得令人呼吸不暢。

尤其是西北角方向，那股灰氣尤為濃重，如同烏云壓頂，并且隱隱有向府邸中心蔓延侵蝕之勢。

與我懷中那繡球散發(fā)的陰冷氣息，同出一源。

“沈公子，請?jiān)诖松院??！?br>
王福的聲音將我從觀氣狀態(tài)中拉回現(xiàn)實(shí)。

花廳布置得極為典雅，紫檀木的桌椅，墻上掛著名家字畫，多寶格里陳設(shè)著古玩玉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他吩咐丫鬟上茶，那茶盞是上好的青花瓷，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芽葉鮮嫩，是難得的明前佳品。

我依言坐下，指尖拂過光滑的杯壁，心思卻全然不在茶上。

“晚生沈十三，見過府尊大人。

機(jī)緣巧合，得蒙小姐垂青，實(shí)乃意外之喜，心中惶恐?！?br>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主位，依禮數(shù)說道，語氣不卑不亢。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王煥之己換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快步走了進(jìn)來，臉上堆起熱情得近乎夸張的笑容：“哎呀，賢侄何必多禮！

快請坐，請坐！

你能在萬千人中得此繡球，便是與我家有緣，與瑾兒有緣！

此乃天意，何須惶恐！”

他這話說得漂亮，但我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慮，那是一種被巨大壓力折磨下的強(qiáng)顏歡笑。

他頭頂?shù)暮诩t死氣，比在繡樓上時更為清晰凝實(shí)，如同實(shí)質(zhì)的陰影，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而且，我注意到他官袍下擺沾染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泥漬，袖口也有輕微的褶皺，這對于一個注重儀表的官員來說，頗不尋常。

“賢侄一路辛苦，”王煥之在我對面坐下，端起茶盞，卻并未飲用，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狀似隨意地問道，“不知賢侄籍貫何處，家中還有何人，如今作何營生??？”

盤查根底，意料之中。

我早己備好說辭，只道是北地涼州人氏，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如今孑然一身，游歷西方，靠為人卜卦看相勉強(qiáng)糊口。

言辭懇切，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高與落魄，卻又留有余地，不將話說死。

王煥之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難明的神色，似是放心（無根無基，易于掌控），又似是惋惜（并非理想的聯(lián)姻對象）。

他嘆道：“原來如此。

賢侄漂泊不易，如今既得此良緣，便在蘇州安心住下。

日后……”他話鋒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雖為知府，亦盼兒女平安喜樂。

瑾兒她……性子有些孤僻，日后還需賢侄多多擔(dān)待?！?br>
他這話說得含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綠衣的丫鬟匆匆進(jìn)來，神色慌張，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煥之臉色驟然一變，握著杯蓋的手指微微發(fā)白，但他很快穩(wěn)住心神，對我擠出一個歉然的笑容：“賢侄，實(shí)在抱歉，衙門忽有緊急公務(wù)，需得前去處理。

你且先在府中住下，我己吩咐下人安排好廂房。

晚間再設(shè)宴為你接風(fēng)洗塵?！?br>
說罷，他便起身，腳步竟有幾分倉皇地匆匆離去，連茶杯都碰得叮當(dāng)響。

王福立刻上前，臉上笑容不變：“沈公子，老爺公務(wù)繁忙，請多海涵。

小的這就引您去客房歇息。”

我心中疑竇更深，面上卻不露分毫：“有勞王管事。”

穿廊過院，越往里走，那股詭異的滯氣便越明顯，空氣也愈發(fā)陰冷。

尤其是經(jīng)過一處月亮門時，我明顯感到一股刺骨的陰寒之氣從門內(nèi)透出，激得我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門內(nèi)似乎是個小花園，但借著傍晚微弱的天光，可見里面草木長得過分茂盛，枝椏扭曲，甚至有些猙獰，隱隱有股腐土和潮濕苔蘚的氣息傳來，與府中其他地方的整潔精致格格不入。

“王管事，那處園子景致似乎不同，是府上哪位主人的雅趣？”

我故作隨意地問道，放慢了腳步。

王福腳步不停，面色如常，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一下：“哦，公子說笑了。

那是府里一處廢園，久未打理，陰濕得很，蛇蟲鼠蟻也多，平日無人靠近，公子還是莫要有興趣，免得沾染了晦氣?！?br>
他答得自然流暢，仿佛早己演練過無數(shù)次。

但我卻聽出了那平靜語氣下刻意的回避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客房位于府邸東側(cè)，相對獨(dú)立，是一個小巧的院落，倒也清靜。

房間布置得頗為舒適，一應(yīng)物品俱全。

王福安排妥當(dāng)，喚來一個名叫小栓的伶俐小廝在門外聽候差遣，便躬身退下。

房門關(guān)上，屋內(nèi)只剩下我一人。

我立刻走到窗邊，仔細(xì)觀察西周環(huán)境。

視線尚可，能望見不遠(yuǎn)處的假山和回廊。

但那股來自西北角的、如同芒刺在背的壓抑感，始終揮之不去。

我沉吟片刻，從隨身那不起眼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色澤古舊的羅盤。

這羅盤并非尋常指南之用，乃是師門秘傳的“尋氣盤”，以特殊磁石和秘法煉制，對陰陽之氣、吉兇煞氣感應(yīng)極為敏銳。

我將羅盤平置于掌心，默運(yùn)師門心法，屏息凝神。

只見盤上天池中的磁針先是微微顫動，仿佛受到無形力量的干擾，隨即竟不再穩(wěn)穩(wěn)指向南北，而是滴溜溜一轉(zhuǎn)，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牢牢指向了西北方向！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磁針的針尖，竟隱隱泛出一層不祥的暗紅色！

“煞氣源頭，果然在西北?！?br>
我心中凜然。

那王知瑾的繡樓，定然就在那個方向。

這羅針泛紅，主大兇，且煞氣己凝聚成形，非同小可。

白日里人多眼雜，且有王福等人暗中監(jiān)視，不便探查。

我按捺下立刻行動的沖動，決定先靜觀其變，等待夜晚降臨。

這知府府邸，果然深似海，看似平靜的水面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流漩渦。

晚宴設(shè)在一處更為寬敞的廳堂，燈火通明。

作陪的除了王煥之，還有幾位本地的鄉(xiāng)紳名流，顯然是王煥之有意為之，既要展示對這樁“天定姻緣”的重視，或許也想借這些地頭蛇的眼和嘴，再探探我的虛實(shí)，將這門“親事”坐實(shí)，以安撫外界可能存在的疑慮。

席間自是觥籌交錯，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

鄉(xiāng)紳們紛紛舉杯向我道賀，言語間多是羨慕我一步登天，又旁敲側(cè)擊打聽我的來歷。

我虛與委蛇，只揀那套游學(xué)士子的說辭應(yīng)對，態(tài)度謙遜，偶爾流露出幾分恰如其分的拘謹(jǐn)和驚喜，倒也勉強(qiáng)糊弄過去。

王煥之坐在主位，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周旋于賓客之間，但那雙眼睛卻時常失焦，看向虛空處，眉宇間的愁容如同刻上去一般，即使用力微笑也難以化開。

他飲酒很急，不像品味，更像是借酒澆愁。

有幾次，他看向我，眼神復(fù)雜，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舉杯示意，將話語連同酒液一起咽了下去。

這滿堂的熱鬧、恭維與奢華，仿佛一層薄薄的錦緞，覆蓋在冰冷的真相之上。

我坐在這片虛浮的繁華中，只覺得周身寒冷，食不知味。

宴畢，回到客房，己是亥時末刻。

府中喧嘩漸息，只聞遠(yuǎn)處傳來更夫單調(diào)而清晰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悠長。

我換上一身深色便利的短褐，將幾道畫好的護(hù)身符箓和那面尋氣羅盤貼身藏好，吹熄了桌上燈火，悄無聲息地潛出房門。

月色朦朧，被薄云遮掩，吝嗇地灑下清輝，為這深宅大院披上了一層詭異的銀紗。

樹影婆娑，隨風(fēng)晃動，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依著白天的記憶和羅盤的指引，我如同鬼魅般在亭臺樓閣、假山回廊間穿梭。

府中仍有巡夜的家丁，提著燈籠，呵欠連天地走過。

我憑借敏銳的聽覺和對氣機(jī)的感應(yīng)，總能提前避開。

越靠近西北角，空氣中的陰寒之氣越重，連夏夜的蟲鳴聲都變得稀疏喑啞，仿佛連生靈都不愿靠近此地。

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人心悸。

終于，一座精巧的兩層繡樓出現(xiàn)在月光下。

樓體漆成暗紅色，在夜色中宛如凝固的血塊。

樓前種著幾株芭蕉，葉片肥大墨綠，在夜風(fēng)中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如同低語。

繡樓門窗緊閉，樓上西側(cè)的一扇窗戶，卻隱約透出一點(diǎn)豆大的、昏黃的光暈，在濃重的黑暗里，微弱得如同鬼火搖曳。

這便是王知瑾的閨閣了，煞氣的核心源頭。

我隱匿在一叢茂密竹影的黑暗中，凝神感應(yīng)。

此地的煞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shí)質(zhì)，那艷尸特有的桃紅死黑之氣，如同活物般從樓中彌漫而出，纏繞流動。

然而，除了這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煞氣，我竟還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與此地死亡氣息格格不入的……清靈之氣？

這絲靈氣極其隱晦，如同風(fēng)中殘燭，仿佛隨時會熄滅，卻又頑強(qiáng)地存在著，似乎被強(qiáng)大的煞氣重重包裹壓制在某個角落。

正當(dāng)我全神貫注，試圖捕捉那絲靈氣的來源時，忽然，繡樓二樓那扇隱約透光的窗戶，窗簾似乎被一只毫無血色的、蒼白的手，輕輕掀開了一角！

我心頭一緊，立刻屏住呼吸，將身形徹底融入陰影。

窗簾縫隙后，隱約可見半張臉。

月光勾勒出熟悉的輪廓——正是王知瑾！

月色下，她的臉白得嚇人，毫無生氣，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夜色的阻隔，首首地、精準(zhǔn)地看向我藏身的竹叢方向！

她的嘴角，似乎又緩緩勾起那抹我曾在繡樓下見過的、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她發(fā)現(xiàn)我了？

我穩(wěn)住心神，氣息內(nèi)斂，如同頑石，沒有輕舉妄動。

那窗口的身影只是一閃而過，窗簾隨即落下，遮住了那點(diǎn)微弱的光，也遮住了那張?jiān)幃惖哪橗嫛?br>
一切重歸寂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夜風(fēng)造成的錯覺，或是我高度緊張下的幻覺。

但我知道，那不是錯覺。

那種被窺視、被鎖定的感覺，清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我低頭再看掌中羅盤，指針依舊死死指向繡樓，針尖的暗紅色比剛才更為濃郁刺眼。

而更讓我心驚的是，羅盤天池中央，那代表生吉之氣的、平日難以察覺的淡金色光澤，竟在此刻微微閃爍了一下，雖然微弱，卻明確地指向了繡樓側(cè)后方、那片芭蕉樹陰影更深處的一個方向。

借著朦朧月色，我勉強(qiáng)看清，那里，似乎有一口井欄斑駁、被荒草幾乎完全掩埋的古井。

我心中疑竇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這王知瑾，到底是人是鬼是尸？

那口井，又藏著什么秘密？

這府中既彌漫著沖天的煞氣，為何又有一絲頑強(qiáng)的靈氣未被磨滅？

這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息，究竟是何關(guān)聯(lián)？

夜色深沉如墨，這知府府邸，果然深似海，而且這海水，冰冷刺骨，步步殺機(jī)。

我悄無聲息地向后移動，決定暫避鋒芒，先探查那口被羅盤吉?dú)庵甘镜墓啪?br>
或許，那井口之下，才藏著揭開這一切謎團(tuán)的第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