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jiān)嚇得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手腕在林薇冰涼的手指下抖得像是風(fēng)中的落葉。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掙脫跪下，聲音帶著哭腔：“趙才人饒命！

奴才……奴才該死！

奴才就是路過，這就走，這就走！”

林薇沒有松手，但指尖的力道放緩，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小公公，別慌。

我若想害你，就不會只是拉住你了。

看你面生，不是這附近當(dāng)差的吧？

冒險來這偏僻地方，又留下東西，總有個緣由。

說說看，或許……我能幫你。”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粗面饃饃上，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質(zhì)問，反而像是一種平等的詢問。

“這宮里，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也沒有無緣無故的風(fēng)險。

你肯冒險，必定有所求。

對嗎？”

小祿子被她冷靜的態(tài)度感染，驚惶稍減，但眼神依舊閃爍，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他偷眼打量著林薇，這位傳聞中怯懦無用的失寵才人，似乎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這份異常的冷靜，讓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絲異樣。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聲音壓得極低，還帶著顫：“奴才……奴才叫小祿子，在御花園東北角的暖房里當(dāng)差，伺候那些名貴花草……”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后怕和焦慮：“前幾日……柳美人不是在御花園罰、罰了您嗎？

當(dāng)時場面亂，柳美人發(fā)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一個她自個兒帶來的、頂名貴的翡翠鐲子！

當(dāng)時在場的奴才們都嚇壞了……”林薇眸光微閃，不動聲色地聽著。

原主記憶里確實(shí)有被罰跪和柳美人雷霆之怒的模糊片段。

小祿子咽了口唾沫，繼續(xù)道：“后來，柳美人身邊的大宮女偷偷找來，讓我們幾個當(dāng)時在場的，都必須把嘴閉嚴(yán)實(shí)，誰也不準(zhǔn)提鐲子的事，只說……只說是您沖撞了美人……可是……可是那鐲子的碎片，當(dāng)時慌亂，有一小塊崩飛到了暖房附近的草叢里，偏巧……偏巧被奴才我……我撿著了……”他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奴才當(dāng)時鬼迷心竅，怕惹禍，沒敢聲張，就、就偷偷藏起來了。

可這幾日，柳美人那邊的人像是在暗中查問鐲子碎片的事，奴才……奴才怕得要死！

這東西在手里就是個禍根！

扔了怕被人發(fā)現(xiàn)，不扔又天天提心吊膽……”他看向林薇，眼中是走投無路的哀求：“奴才聽說……聽說您是因?yàn)檫@事兒病的……奴才想著……想著您或許……或許能明白奴才的難處？

奴才人微言輕，實(shí)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這饃饃……是奴才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只求才人指點(diǎn)條活路，或者……或者把這禍根拿走也行！”

他說著，竟真的從懷里哆嗦著摸出一個小布包，想要塞給林薇。

林薇沒有接那布包，心里卻瞬間明了。

原來如此。

這不是簡單的報恩，這是一次風(fēng)險轉(zhuǎn)嫁，更是一次絕望下的“風(fēng)險投資”。

小祿子撿到了一個燙手山芋，自己處理不掉，又聽說她這個“當(dāng)事人”或許同病相憐，或者有點(diǎn)什么辦法，便想來碰碰運(yùn)氣。

那塊饃饃，既是賄賂，也是試探。

她快速權(quán)衡著利弊。

接下這碎片，等于把柳美人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風(fēng)險極大。

不接，眼前這個小太監(jiān)可能很快會暴露，到時他為了自保，會不會反咬自己一口？

而且，這塊碎片，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候，能成為一個意想不到的**？

更重要的是，小祿子這個舉動，透露了幾個關(guān)鍵信息：一，他走投無路；二，他有信息（關(guān)于柳美人鐲子事件的細(xì)節(jié)）；三，他有機(jī)靈勁和一定的冒險精神；西，他此刻有求于自己。

銷售的本質(zhì)，就是發(fā)現(xiàn)需求，并提供解決方案。

眼下，小祿子的需求是：處理掉致命證據(jù)，擺脫當(dāng)前危機(jī)。

她的解決方案可以是……“碎片，你自己收好?！?br>
林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動作，小祿子一愣，不解地看著她。

“現(xiàn)在把它給我，若被人發(fā)現(xiàn)，你我都是死路一條?！?br>
林薇冷靜地分析，“柳美人正在查問，東西突然不見了，豈不是更惹人懷疑？”

小祿子臉色更白了：“那……那怎么辦？”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br>
林薇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屋子，“或者，更準(zhǔn)確地說，最不起眼的地方。

你把它藏回暖房，找一個絕對沒人會注意到、甚至不會去翻動的地方，比如某盆花最深處的泥土下，或者某個陳舊工具的內(nèi)部縫隙里。

記住，要藏得自然，像是原本就在那里蒙塵一樣。”

小祿子聽得目瞪口呆：“這……這能行嗎？”

“只要你自己不露怯，不主動去查看，短期內(nèi)就是安全的?！?br>
林薇道，“柳美人的人暗中查問，說明她也不想把事情鬧大，畢竟御前失儀、損壞貢品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時間久了，她找不到，多半也就以為丟在哪個角落被清掃掉了，或者被不知情的小太監(jiān)當(dāng)垃圾處理了?！?br>
她看著小祿子：“眼下，你只要像平常一樣當(dāng)差，忘了碎片的事，就能最大程度保住自己。

這，比你拿著它或者給我，都安全?！?br>
小祿子怔怔地聽著，眼中的絕望漸漸被一絲希望取代。

他仔細(xì)琢磨著林薇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這確實(shí)是他從未想過的思路。

“可是……萬一……沒有萬一。”

林薇語氣平穩(wěn)，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只要你藏得好，演得像。

這宮里，每天發(fā)生那么多事，一件小小的‘意外’，很快就會被遺忘。”

小祿子深吸一口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奴才……奴才明白了！

謝才人指點(diǎn)！

謝才人！”

他小心翼翼地將布包重新塞回懷里，這次動作穩(wěn)了不少。

“快回去吧，久了引人懷疑?！?br>
林薇松開手，輕聲催促。

小祿子感激涕零地看了她一眼，又行了個禮，這才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房間里再次恢復(fù)寂靜。

林薇靠在床頭，輕輕吁了口氣。

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拿起那個粗面饃饃，慢慢啃著，冰冷干硬的口感讓她思維格外清晰。

她并沒有完全相信小祿子的話，但無論原因是真是假，她給出了一個目前對她最有利的解決方案——既避免了引火燒身，又暫時安撫并拿捏住了這個小太監(jiān)。

這是一筆成功的風(fēng)險投資，用一點(diǎn)腦力，換來了一個可能的信息源和一份人情。

吃完饃饃，喉嚨干得冒煙。

她艱難起身，想去桌邊倒點(diǎn)水。

就在她的指尖剛剛碰到冰冷的粗陶水壺時——“砰！

砰！

砰！”

院門突然被拍得山響，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蠻橫。

一個尖厲跋扈的女聲穿透薄薄的門板，刺了進(jìn)來：“趙婉！

開門！

柳美人瞧你病了，特地讓我們給你送份‘補(bǔ)品’來！

快滾出來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