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的維也納，冬天來得格外凜冽。

寒風(fēng)像裹著冰碴的刀子，刮過瑪麗亞希爾費大街，鉆進(jìn)行人單薄的衣衫里。

在梅德林區(qū)一家煙霧繚繞、氣味混雜的廉價咖啡館角落，阿道夫·***蜷縮著，試圖汲取杯中那點早己涼透的黑咖啡帶來的虛假暖意。

母親克拉拉去世后那點微薄的遺產(chǎn)早己消耗殆盡。

維也納藝術(shù)學(xué)院的大門，如同他素描紙上那些線條嚴(yán)謹(jǐn)卻毫無生氣的建筑，冰冷地對他關(guān)閉。

院長那句“更適合建筑領(lǐng)域”的評價，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殘酷的諷刺——沒有高中畢業(yè)證，他連觸摸繪圖板的資格都沒有，那是父親阿洛伊斯早年決定的、如今化作報應(yīng)的詛咒。

他的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卻仍死死攥著一疊泛黃的素描紙。

那是他昨天在歌劇院廣場外耗費數(shù)小時完成的建筑草圖，筆觸精細(xì)，**準(zhǔn)確。

他指望能賣給那些衣著光鮮的游客，換幾個克朗或 Heller 銅板，換來一頓熱湯或一夜避風(fēng)的宿處。

但今天，無人問津。

人們要么匆匆而過，要么對他的作品投以輕蔑的一瞥。

“又沒賣出去？”

一個細(xì)弱、帶著輕微喘息的的聲音從他身后的門口傳來。

***猛地回頭，灰藍(lán)色的眼睛里瞬間布滿陰霾。

他看到他的弟弟，阿爾伯特·***，正站在咖啡館的門廊下，瘦小的身體幾乎被一件破爛不堪、過于寬大的舊外套吞噬，臉頰和鼻尖凍得發(fā)青，嘴唇泛著不健康的紫色。

他那雙與哥哥相似卻總是低垂著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望過來。

阿爾伯特的手里緊緊捏著一個粗布小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裝著什么東西。

“你來干什么？”

***皺眉，語氣里混雜著毫不掩飾的不耐與一種被窺見落魄的焦躁，“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到這種地方來找我！”

阿爾伯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般快步挪到桌邊，將那個粗布包放在沾滿污漬的桌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開——里面是兩塊硬邦邦的黑面包、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黃油，還有幾枚磨損嚴(yán)重的硬幣。

“我今天……在裁縫店多干了兩個小時……”阿爾伯特低聲說，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仿佛那木頭的紋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老板……老板看我勤快，多給了點錢。”

***盯著那些硬幣，喉嚨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

裁縫店的老板是個出名刻薄的守財奴，絕不會因為“勤快”而多付一個子兒。

阿爾伯特一定又去干了別的活——也許是去碼頭扛了超出他心肺負(fù)荷的貨物，或者是去屠宰場后面清洗血污的腸肚，那些地方會往死里壓榨他這樣沉默、病弱、急需用錢的孩子。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冷冷地說，下頜繃緊，但那冰冷的目光己經(jīng)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面包上。

饑餓像一只老鼠，啃噬著他的驕傲和胃袋。

阿爾伯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于一種深切的、幾乎成為本能的恐懼——他害怕哥哥下一秒會暴怒地將食物掃落在地，或者更糟，首接起身離開，將他連同他卑微的奉獻(xiàn)一起遺棄在這冰冷的咖啡館。

但***沒有。

他沉默地伸出手，掰下一大塊黑面包，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塞進(jìn)嘴里，粗暴地咀嚼著。

阿爾伯特緊繃的肩膀瞬間松弛下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如釋重負(fù)的微笑，在他蒼白干裂的嘴角浮現(xiàn)又迅速消失。

夜晚，空氣污濁的流浪者收容所。

汗臭、霉味、疾病和絕望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zhì)。

狹窄的床鋪擠滿了被生活碾碎的靈魂。

***躺在角落一個勉強算干凈的草墊上，阿爾伯特像一只尋求微弱熱源的小動物，緊緊蜷縮在他旁邊，瘦弱的脊背幾乎貼著他的手臂。

“你今天……畫了什么？”

阿爾伯特在黑暗中小聲問，呼吸帶著輕微的嘶聲。

“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頂?！?br>
***閉著眼睛，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但那些腦子里裝滿脂肪的布爾喬亞蠢貨，只愿意付一半的價錢！

他們根本不懂什么是藝術(shù)！

他們只配看廉價的明信片！”

阿爾伯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悉悉索索地在單薄的衣服里摸索著，最終摸出一枚微溫的硬幣，悄悄地、試探性地塞進(jìn)***放在身側(cè)的手心里。

“你干什么？！”

***猛地睜開眼，在昏暗中，那對灰藍(lán)色的瞳孔閃著寒光。

“我……我明天還能去賺……”阿爾伯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周圍的鼾聲和咳嗽聲吞沒，“你可以……可以買一點新的顏料……或者好一點的紙……”***在黑暗中盯著他弟弟模糊的輪廓。

阿爾伯特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自我獻(xiàn)祭般的期待，仿佛哥哥未能實現(xiàn)的夢想，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和價值。

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情緒在***心中翻騰——厭惡、依賴、惱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的掌控感。

“傻瓜?！?br>
他最終只是嗤笑一聲，帶著輕蔑，但手指卻收緊，牢牢握住了那枚帶著弟弟體溫的硬幣。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收容所里的人們還在沉睡。

阿爾伯特己經(jīng)輕手輕腳地爬起身，費力地將那件寬大的外套裹緊，準(zhǔn)備趁早去找零工。

***背對著他，似乎仍在熟睡，呼吸平穩(wěn)。

但就在阿爾伯特冰涼的指尖即將觸到冰冷門把的那一刻，身后傳來一聲低沉、清晰、不容置疑的命令：“別去碼頭。”

阿爾伯特的身體瞬間僵住，如同被冰封。

“那群**會把你最后一點力氣榨干，甚至?xí)驍嗄愕睦吖?，就為了少付你幾個銅板?！?br>
***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其中卻夾雜著一絲阿爾伯特從未聽過的、近乎粗暴的關(guān)切，“去書店，幫那個猶太老頭整理書架——他至少不會用腳踢你?！?br>
阿爾伯特在原地呆立了幾秒，心臟在病弱的胸腔里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受寵若驚的、巨大的喜悅。

哥哥在關(guān)心他。

哥哥在命令他，保護他。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盡管***背對著他可能根本看不見，然后才推開門，一步踏入了維也納彌漫的、灰白色的寒霧之中。

在他身后，草墊上的***翻過身，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污漬，手里仍緊緊攥著那枚微乎其微、卻重若千鈞的硬幣。

時間流逝，季節(jié)更替，但兄弟倆的困境并未根本改善。

然而，外部的世界正在劇烈地動蕩。

場景切換到慕尼黑一家喧鬧的啤酒館。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zhì)**的濃霧、麥芽啤酒的酸味和男人們亢奮的體味。

工人們、退伍士兵、失業(yè)者們擠在粗糙的木桌旁，臉紅脖子粗地爭論著歐洲日益緊張的局勢。

***也在其中，但更像一個陰郁的觀察者。

他的面前擺著一杯幾乎沒動的啤酒。

突然，他猛地將一份皺巴巴的報紙拍在桌上，手指用力地戳著****——《巴爾干**桶：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發(fā)出最后通牒！

》。

“看！”

他的聲音嘶啞，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周圍的嘈雜，“你們還沒看懂嗎？

塞爾維亞人背后站著誰？

是斯拉夫人的保護者！

這絕不僅僅是奧匈帝國的事！”

不遠(yuǎn)處，一張桌子旁，幾個戴著大學(xué)社團顏色**的年輕人正喝得醉醺醺，聲音更大。

“巴爾干那頭又炸了！”

一個戴著眼鏡、看似頗有見識的年輕人用力拍著桌子，啤酒沫西濺，“塞爾維亞的那些民族**者居然敢刺殺斐迪南大公！

維也納的老爺們這次絕不會忍氣吞聲！”

“關(guān)我們巴伐利亞什么事？”

另一個滿臉通紅的學(xué)生打著酒嗝嗤笑，揮舞著手臂，“讓維也納的皇帝和他那些匈牙利、捷克、斯拉夫的雜碎們自己去狗咬狗吧！

我們喝我們的啤酒！”

***聽著這些言論，臉色愈發(fā)陰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那枚曾被阿爾伯特緊緊攥著的硬幣，似乎還殘留著冰冷的觸感。

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投向窗外，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遠(yuǎn)方正在積聚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風(fēng)暴。

在這風(fēng)暴中，他模糊地感覺到，或許存在著一種能將他從泥淖中連根拔起、送上完全不同道路的巨大力量。

而阿爾伯特，他那病弱而忠誠的影子，必將被一同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