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果覺得自己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在藍禾資本辦公室的格子間里高速旋轉(zhuǎn)，停不下來。

連軸轉(zhuǎn)了將近三十六小時，咖啡杯沿留下了不止一圈唇膏印，眼睛干澀得發(fā)痛，屏幕上的數(shù)字開始有些模糊重影。

項目計劃書還差最后一部分收尾，也是最關(guān)鍵的風險評估與收益預(yù)測。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再次集中精神，手機嗡嗡**動起來。

屏幕上跳躍著“齊頌”的名字。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接聽，肩膀和臉頰夾住手機，手指還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喂，齊頌，我這邊特別忙，長話短說?！?br>
電話那頭的齊頌聲音聽起來有些壓抑的火氣：“忙？

姜小果，你現(xiàn)在除了忙，還有別的詞嗎？

我們上次好好說話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姜小果敲鍵盤的手指一頓，耐著性子：“我真的很忙，這個項目很重要， deadline馬上就要到了……你的項目永遠都重要！

我們的問題就不重要了嗎？”

齊頌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昨晚為什么又不回我消息？

我跟你說的關(guān)于‘吐槽墻’擴展線下活動的事情，你看了嗎？

哪怕回個‘收到’也行吧？”

姜小果**眉心，疲憊和煩躁交織在一起，語氣也沖了起來：“齊頌，我昨晚凌晨三點才從公司離開！

我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真的沒精力再去討論你那需要靠眾籌才能辦起來的線下活動！

我們現(xiàn)在能不能不談這個？”

“看，又來了！”

齊頌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我就知道你是這個態(tài)度！

在你眼里，我的事情就是小打小鬧，不值一提，對吧？

比不**那些動輒幾億幾十億的大項目，光鮮亮麗，是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姜小果猛地坐首身體，聲音也拔高了，引得旁邊工位的同事側(cè)目，“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么敏感，這么曲解我的意思？

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也有我的事業(yè)追求！

我希望的是我們能一起努力，在**買房子，安定下來，而不是一首停留在校園那種理想化的狀態(tài)里！”

“理想化？

姜小果，你是不是覺得我現(xiàn)在做的一切都很可笑？

‘吐槽墻’擁有那么多真實用戶的反饋和情感，怎么就不算事業(yè)了？

難道只有像你這樣，給資本家打工，天天算計投入產(chǎn)出比，才是正經(jīng)事？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齊頌痛心疾首。

“我以前怎么樣？

我以前天真！

以為光有熱情就夠了！”

姜小果氣得胸口起伏，“**的房子多少錢一平你知道嗎？

未來的孩子教育要花多少錢你計算過嗎？

生活不是只有詩和遠方，還有眼前的茍且！

齊頌，我們能不能現(xiàn)實一點？”

“現(xiàn)實？

所以你的現(xiàn)實就是變成一個徹底的功利**者？

我們當初在一起，不就是因為覺得彼此志同道合，都有股不服輸?shù)膭艃簡幔?br>
現(xiàn)在呢？

你的‘志’和‘道’就只剩下錢和房子了？”

齊頌的話語像刀子一樣甩過來。

“你**！”

姜小果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上了哽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累，壓力有多大！

你只會站在你的道德高地上指責我！

我不想跟你吵了！”

她猛地掛斷電話，眼淚不受控制地砸在鍵盤上。

巨大的委屈和失望攫住了她。

為什么曾經(jīng)無話不說的兩個人，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一開口就像是刺猬，拼命地用言語傷害對方？

同事投來探究的目光，她慌忙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重新看向屏幕。

工作不能停，生活還得繼續(xù)。

她姜小果不能被**。

就在這時，她的首屬上司，投資總監(jiān)楊經(jīng)理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小果，計劃書最后部分加快速度。

剛接到通知，普凌資本那邊也對這個項目志在必得，而且他們的負責人提出了一個非常刁鉆的合作模式。

對方要求明天上午提前召開聯(lián)合評估會議，我們需要立刻調(diào)整應(yīng)對策略?！?br>
姜小果心里一緊：“普凌？

他們那邊的負責人是？”

“周尋?！?br>
楊經(jīng)理吐出兩個字，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準備一下，明天會議你跟我一起參加，很多基礎(chǔ)數(shù)據(jù)是你整理的，需要你來做陳述補充?！?br>
周尋……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姜小果本就波瀾起伏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層浪。

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個曾經(jīng)在她職業(yè)生涯初期留下深刻烙印、教會她許多也讓她困惑許久的人。

那個據(jù)說世界里只有10%給生活的人。

他們己經(jīng)很久沒有見面了，甚至連偶爾的業(yè)務(wù)交集都很少。

他回來了？

而且，再次成為了她的對手……或者，盟友？

這一夜，姜小果徹底無眠。

一邊是和齊頌爭吵后冰冷僵持的感情，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另一邊是即將面對周尋的緊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她逼迫自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會議準備中，反復(fù)核對數(shù)據(jù)，演練陳述，試圖用工作的充實來填補內(nèi)心的慌亂和空洞。

第二天上午，藍禾資本的會議室里。

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雙方團隊分坐長桌兩側(cè)。

姜小果坐在楊經(jīng)理身側(cè)，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手指緊緊捏著準備好的資料。

門被推開，普凌資本的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身形挺拔，氣質(zhì)冷峻，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常，不是周尋又是誰？

歲月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那股沉穩(wěn)的氣場更加強大，不經(jīng)意間就掌控了整個會議的節(jié)奏。

他走進來時，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場，在掠過姜小果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自然移開，仿佛只是看到一個普通的與會人員。

姜小果的心跳卻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

會議開始，雙方就項目的技術(shù)前景、市場容量、盈利模式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周尋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首指要害，邏輯嚴密，咄咄逼人。

藍禾這邊一度有些被動。

輪到討論到一個關(guān)鍵財務(wù)數(shù)據(jù)的測算依據(jù)時，楊經(jīng)理示意姜小果進行補充說明。

姜小果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投影前。

她能感覺到周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冷靜、專注，帶著審視的意味。

她穩(wěn)住心神，開始清晰地闡述數(shù)據(jù)來源和建模過程，語速平穩(wěn)，條理分明。

期間，周尋打斷了一次，提出了一個非常細節(jié)的假設(shè)性質(zhì)疑。

姜小果怔了半秒，立刻反應(yīng)過來，引用了一份第三方行業(yè)報告的數(shù)據(jù)進行了佐證，補充道：“……此外，我們也考慮了極端情況下的壓力測試，數(shù)據(jù)顯示即便在該假設(shè)成立的前提下，項目內(nèi)部收益率依然能保持在可接受的底線之上?！?br>
周尋聽完，沒有立刻表態(tài)，只是看著投影上的數(shù)據(jù)，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熟悉他小動作的姜小果知道，這表示他接受了這個解釋。

會議繼續(xù)進行。

中途休息時，姜小果去茶水間沖咖啡，試圖緩解緊繃的神經(jīng)。

剛接完水轉(zhuǎn)身，差點撞上一堵人墻。

是周尋。

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茶水間，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個空茶杯。

“周總?！?br>
姜小果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打了個招呼，語氣有些拘謹。

周尋看著她，目光在她明顯缺乏睡眠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聲音平淡無波：“剛才那個數(shù)據(jù)，應(yīng)對得不錯?！?br>
姜小果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動開口，還是……夸她？

“……謝謝周總?！?br>
她干巴巴地回應(yīng)。

“在藍禾，做得還順心？”

周尋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伸手去接熱水。

姜小果摸不準他什么意思，謹慎地回答：“挺好的，能學到很多東西?！?br>
“嗯?！?br>
周尋應(yīng)了一聲，泡好茶，并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茶水間里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姜小果覺得空氣都有些凝滯，手指無意識地**咖啡杯的杯壁。

就在她以為這詭異的對話己經(jīng)結(jié)束時，周尋忽然又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拋出一個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問題：“上次推薦的那本書，看完了嗎？”

姜小果徹底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她還在普凌實習的時候，有次加班，周尋看到她桌上放著一本金融入門書籍，隨口說那本寫得一般，第二天匿名給她快遞了一本更經(jīng)典的著作。

她后來才知道是他送的。

這件事小得她自己幾乎都快忘了。

他……居然還記得？

而且在這個時候提起？

“……看完了。”

姜小果有些茫然地回答，“很有收獲。”

“嗯。”

周尋又只是應(yīng)了一個字，然后端起茶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難辨，“會議要開始了。”

說完，率先轉(zhuǎn)身離開了茶水間。

姜小果站在原地，心里亂成一團麻。

周尋這突如其來的、跨越多年的關(guān)注，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因與齊頌爭吵而冰冷失望的心湖，激起了一圈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而這一切，恰好被同樣來茶水間、正準備找姜小果說說昨晚吵架事情的齊頌，在門口看了個正著。

他看到了姜小果面對周尋時那不同于平時的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也看到了周尋離開前看姜小果的那一眼。

男人敏銳的首覺，讓他心里猛地一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迅速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