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攥著杯柄的手指捏得發(fā)痛。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瞥向坐在婦人身旁的女友雯雯。

她從進門起就幾乎沒怎么抬頭，專注地刷著手機屏幕，纖細的手指飛快滑動，嘴角偶爾還因看到什么趣事而微微揚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眼前這場針對她男友的殘酷審判與她毫無關系。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李毅投來的、近乎哀求的目光。

李毅清楚地記得，就在上周，雯雯還依偎在他懷里，撒嬌說不在乎他有沒有錢，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好。

那時她眼睛亮晶晶的，信誓旦旦地說會說服父母接受他們的感情。

而現(xiàn)在，她卻事不關己般地刷著手機，偶爾還輕笑出聲。

“阿姨，”李毅的聲音干澀發(fā)緊，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我現(xiàn)在...我確實還沒有能力全款買房，百萬級別的車對我來說更是天文數(shù)字。

我父母的退休金是他們養(yǎng)老的保障，我絕對不能動。

但是，請您相信，我對雯雯是認真的，我會努力...努力？

拿什么努力？

保證？

空口白話的保證誰不會說？”

婦人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再次打斷，眼神中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小李，咱們都是成年人，現(xiàn)實一點。

我聽雯雯說，你就在那個區(qū)少年宮里當個歷史講解員？

一個月到手有八千沒？

撐死一萬頂天了吧？”

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卻讓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你知道嗎？

雯琦上周剛買的一個包就要六萬多，是你半年的工資。

你再看看我們家雯雯，國際投行，年薪少說五十萬起步，這還不算年終獎金和投資項目分紅。

前途無量！

你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她死心塌地非要跟你在一起，你以為我今天會坐在這里跟你浪費時間談這些？”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李毅的臉上，扇在他那點僅存的自尊上。

他感到臉頰**辣地燒起來，咖啡館里舒緩的爵士樂此刻聽來格外刺耳，周圍隱約投來的目光更像是一根根細針，扎得他坐立難安。

他再次看向雯雯，渴望她能說點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緩和的話。

可她依舊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手機屏幕，甚至下意識地往母親那邊靠了靠，仿佛在無形中劃清了界限。

婦人似乎很滿意李毅此刻的沉默和難堪，她好整以暇地又抿了一口咖啡，發(fā)出最后的通牒：“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婚前必須做財產(chǎn)公證，簽好協(xié)議，****寫清楚。

萬一——我是說萬一啊，將來有個什么變數(shù)，離婚了，雯雯婚前的財產(chǎn)和婚后的收入，都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你一分錢都別想分走。”

她稍作停頓，欣賞著李毅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又補充道：“對了，還有孩子的問題。

要是你們以后打算要孩子，雯雯的月子必須坐好，得請兩個月嫂，再雇個長期保姆，這錢可得你出。

我就這么一個女兒，她將來要是受了委屈，我這心里...唉，我這也是沒有安全感，一切都是為了雯雯好，你得理解我一個做母親的心?！?br>
這時，一首沉默的雯雯終于抬起頭來，卻是對著她母親撒嬌：“媽，你說這些干什么呀，多丟人啊?！?br>
但她語氣輕快，絲毫沒有真的感到尷尬的樣子，反而像是覺得這場面很有趣。

婦人寵溺地拍拍女兒的手：“傻孩子，媽這都是為你好。

現(xiàn)在不說清楚，將來吃虧的是你?！?br>
她轉(zhuǎn)頭看向李毅，眼神再度變得銳利，“對了，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

你們要是結婚了，每年春節(jié)必須回我們家過，這是規(guī)矩。

你父母那邊，提前一天去看看就行了。

畢竟，**媽只是普通退休教師，而我們家...”她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語在空氣中震蕩，比說出來的話更加傷人。

“為了雯雯好...沒有安全感...理解...”這些詞語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最終匯聚成一股洶涌的、無法抑制的屈辱和憤怒。

五年感情，無數(shù)個共同規(guī)劃的未來，在此刻被明碼標價，被撕扯得粉碎，變成一場**裸的、毫無尊嚴的買賣！

他想起自己為了這次見面，特意請了幾天假來精心準備；想起父母省吃儉用攢錢幫他付首付買房；再想起雯雯曾經(jīng)說不在乎物質(zhì)只要和他在一起...所有的一切在此時顯得如此可笑而悲哀。

一首緊繃的某根弦，猛地斷了。

李毅霍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得椅子向后猛地刮擦地面，發(fā)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噪音，仿佛要將這令人窒息的空氣撕裂開來。

他胸腔劇烈起伏，積壓己久的屈辱與憤怒如火山噴發(fā)般洶涌而出，再也無法抑制。

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實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杯碟哐當作響，深褐色的咖啡液從白瓷杯口劇烈地晃蕩出來，濺濕了潔白的桌布，暈開一片狼狽不堪的污漬。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終于驚動了那個一首沉浸于手機虛擬世界的雯雯。

她愕然抬起頭，漂亮的臉上寫滿了驚詫與不解，精心描畫的眉毛高高挑起，似乎完全不明白這個一向溫順，甚至有些唯唯諾諾的男友，為何會在此刻爆發(fā)出如此失控的舉動。

她那刷著長長睫毛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機屏幕上的微光還在不停閃爍，映照出她茫然的瞳孔。

而對面的婦人——她的母親，那位妝容精致、始終掌控著談話節(jié)奏的未來岳母，也顯然完全沒有料到這個一首被她們居高臨下審視的年輕人，竟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措手不及的錯愕神情，那份慣有的、帶著算計的從容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手中的咖啡勺“當啷”一聲掉落在碟子里。

原本流淌著舒緩爵士樂、充斥著低聲交談的咖啡館，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瞬間的死寂之后，所有竊竊私語都消失了，每一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熱鬧的、略帶尷尬的——都不約而同地從西面八方聚焦到了這個驟然變得無比突兀的角落。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模糊的車流聲和店內(nèi)空調(diào)低沉的嗡鳴。

李毅的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掌心拍擊桌面后傳來的、**辣的麻木感，但這物理上的刺痛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他死死地盯著對面那兩張此刻在他看來無比陌生，甚至有些面目可憎的面孔，目光像是要在她們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五年來的點點滴滴、那些深夜互道的晚安、那些一起規(guī)劃過的未來藍圖、那些他曾以為堅不可摧的感情，在此刻被徹底物質(zhì)化、撕碎、踐踏。

一股混合著巨大失望、徹骨寒心和強烈羞辱的情緒在他胸腔里橫沖首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股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怒吼壓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再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毀滅后的平靜與決絕：“對不起?！?br>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凝固的空氣，“看來是我李毅……高攀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