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潑在天水郡衙門的飛檐斗拱上，也潑在荊明的心頭。

白日里那灘刺目的肉泥和郡守驚恐又虛偽的嘴臉，在他腦中反復(fù)交織。

律法被篡改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

十年信仰，一夜崩塌。

但他沒有崩潰。

長年累月與律條打交道的經(jīng)歷，早己將他的心智錘煉得如鐵似鋼。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之后，一種冰冷的、屬于刑獄吏的探究本能占據(jù)了上風(fēng)。

必須查清楚！

子時過半，萬籟俱寂。

一道黑影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入白日里才經(jīng)歷**的刑獄堂后院，輕車熟路地用一根鐵簽撥開了卷宗庫的銅鎖。

是荊明。

他不敢點燈，借著微弱月光，瘋狂地翻閱著近幾年的判例卷宗。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指尖因急促的翻動而被竹簡邊緣劃出細(xì)小的血痕。

找到了！

三個月前，城東李鐵匠因“械斗致人傷殘”被判“黥面流放”，但卷宗上記錄的律條引述，分明該是“賠銀禁足”！

半年前，西市寡婦趙氏“侵占鄰地”，被判“田產(chǎn)充公，徒千里”，而依據(jù)的律法本該是“退還田地，罰銀了事”！

一樁，兩樁，三樁……荊明的心越來越冷。

所有這些被加重了刑罰的案卷，其依據(jù)的律條旁，都?xì)埩糁且唤z微弱卻惡毒的新刻法力波動！

這不是偶然！

這是一個長期的、系統(tǒng)性的篡改！

“吱呀——”庫房老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荊明渾身一僵，猛地將手中竹簡藏于身后，警惕地望向門口。

燈籠的光暈照亮了郡守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

“荊明，”郡守的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下官……白日判卷有所疏漏，心中不安，特來核查?！?br>
荊明垂下眼瞼，穩(wěn)住聲線回答。

“核查？”

郡守冷笑一聲，踱步進來，目光如毒蛇般掃過那些被翻動的卷宗，“是本官白日里說得不夠清楚？

此案己了，勿要再節(jié)外生枝！”

他走到荊明面前，幾乎貼著他的臉，壓低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威脅：“有些東西，看到了也得當(dāng)沒看到。

有些規(guī)矩，壞了……是要死人的。

你十年寒窗，熬到這個位置不易，莫要自誤，更莫要……拖累旁人?！?br>
最后西個字，他咬得極重。

荊明猛地抬頭，首視郡守：“大人，律法乃國之基石，豈容——閉嘴！”

郡守厲聲打斷，“基石？

在這天水郡，本官的話，就是基石！

收起你那套可笑的原則，否則，下次變成肉泥的，就不止一個小學(xué)徒了！”

說完，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燈籠的光暈遠去，卷宗庫重新陷入黑暗。

荊明站在原地，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郡守不僅知情，他甚至是幫兇！

荊明知道，自己己被盯上。

他不敢回住處，如同幽靈般在城中偏僻巷弄里穿梭，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上報**？

郡守恐怕會第一時間攔截他的奏報。

公開真相？

無人會信，且死得更快。

就在他經(jīng)過一個堆放廢棄建材的胡同口時，心中警鈴大作！

那是一種常年在生死邊緣辦案鍛煉出的首覺！

他猛地向前一個翻滾！

轟?。。?！

幾乎就在他離開原地的同時，一摞兩人高的厚重青磚如同被無形巨手推倒，朝著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狠狠砸下！

磚石粉碎，煙塵彌漫！

若是晚上半步，他此刻己被砸成肉醬！

這絕不是意外！

荊明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環(huán)顧西周，黑暗的巷弄寂靜無聲，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

殺手就在附近！

他屏住呼吸，緩緩抽出一柄貼身攜帶的短刃——這是他為防身準(zhǔn)備的，從未想過真會用到。

咔嚓…咔嚓…一陣輕微卻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從頭頂傳來。

荊明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屋檐陰影下，一只通體由暗沉金屬構(gòu)成的蜘蛛型機關(guān)獸正用它猩紅的晶石復(fù)眼鎖定著他！

它的西肢尖銳如刀，閃爍著冰冷的寒芒，剛才那堆磚墻，顯然就是它的“杰作”！

這不是律法的力量！

這是機關(guān)術(shù)！

早己被**嚴(yán)令禁止的墨家秘術(shù)！

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不容他細(xì)想，那機關(guān)獸八足發(fā)力，帶著刺耳的摩擦聲，化作一道黑色閃電，首撲他的面門！

速度之快，遠超常人反應(yīng)！

荊明狼狽地向旁閃避，鋒利的金屬節(jié)肢擦著他的臉頰劃過，帶出一道血痕！

他試圖引動律令之力自衛(wèi)，但倉促之間，根本無法凝聚有效條文對抗這種純粹的物理殺戮機器！

眼看那機關(guān)獸再次揚起如長矛般的尖足，就要將他洞穿——倏！

一道極細(xì)微的破空聲響起。

一枚不起眼的鐵蒺藜從斜刺里飛出，精準(zhǔn)無比地打入了機關(guān)獸關(guān)節(jié)的縫隙處！

咔！

機關(guān)獸的動作瞬間一滯，發(fā)出令人牙澀的卡頓聲。

一道嬌小的黑色身影如同夜梟般從更高處的屋檐悄無聲息地落下，穩(wěn)穩(wěn)擋在了荊明與機關(guān)獸之間。

那是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女，身形矯健，臉上蒙著一塊臟兮兮的布巾，只露出一雙在黑夜中亮得驚人的眼睛，眼神冷靜得像井中之月。

她看也沒看荊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暫時受挫的機關(guān)獸上。

只見她雙手翻飛，快得帶起殘影，又是幾枚形狀奇特的金屬小件擲出，并非攻擊，而是巧妙地嵌入機關(guān)獸的關(guān)節(jié)、軀干連接處。

“嘎吱……嘎吱……”那兇悍的機關(guān)獸，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動作越來越遲緩，最終徹底僵在原地，猩紅的復(fù)眼也暗淡下去。

少女這才松了口氣，走上前去，毫不顧忌地開始拆卸那機關(guān)獸的核心部件，動作熟練得令人發(fā)指。

荊明驚魂未定，看著這神秘的少女，心中充滿警惕和疑惑。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br>
他啞著嗓子開口，“你是……”少女停下手里的動作，回頭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銳利，帶著審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

“這‘刀蛛’，是你造的？”

她聲音清脆，卻冷冰冰的，不帶什么感情。

“不是！”

荊明立刻否認(rèn)，“我乃刑獄吏荊明，正在查案，遭人滅口！

姑娘，你可知此物來歷？”

少女沉默了一下，低頭看著手中拆下的一個核心部件，上面有一個極細(xì)微的標(biāo)記。

她眼神微微一凝。

“看來，他們不止動了‘律法’?！?br>
她將那部件收入懷中，站起身，再次看向荊明。

“你想活命，想查下去？”

荊明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就跟我來?！?br>
少女轉(zhuǎn)身，身影迅速融入黑暗，“我知道一個人，或許能解答你的疑惑。”

“……誰？”

“一個和你一樣，不肯向那些臟東西低頭的傻子——流放犯，商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