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內(nèi)，燈光闌珊。

蘇家老宅的三進院門在夜色中如巨獸般靜默，石獅倚坐門側(cè)，仿佛百年間看慣多少人情炎涼。

林淵踏進院落，沉穩(wěn)的步伐在石板上激起一陣輕響。

夜風微涼，夾雜著晚櫻的香氣，卻難吹散周圍沉淀下的冷淡目光。

他的視線掃過院中站立的仆人、家族晚輩與賓客。

即便神情平和，眉宇間仍帶著無形的倨傲與戾氣，讓人不敢靠近。

蘇家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著刻意壓低而又帶著惡意的閑話，一如既往地冷淡而疏離。

只有偶爾某個年長下人，對他點頭作禮，卻又瑟縮退下。

林淵的余光落在正中央雕花屏風后——那是家族主要成員聚集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向前廳。

前廳燈火通明，水晶吊燈下的長桌一字展開。

蘇家家主蘇正廷正端坐主位，神態(tài)端嚴。

左右分別是蘇家長輩與各房晚輩。

蘇家女眷在席，一側(cè)即是蘇婉清。

她一身淡青色紗裙，坐姿端莊，目光清冷地垂下，不著痕跡地同林淵保持距離。

空氣因林淵的到來微微滯澀，談話聲幾乎停歇。

林淵無聲地走到蘇婉清身側(cè)，將身體微微側(cè)向她，像是在用身體本能為她擋下一部分流言。

蘇正廷淡淡開口：“淵兒，既然來了，就坐吧?！?br>
語氣不咸不淡，卻帶著上位者不容質(zhì)疑的威壓。

林淵面色不變，躬身應道：“是，家主?！?br>
席下，蘇家眾人對視一眼，眼中或嘲諷或不屑。

林淵落座時，蘇婉清微不可見地向內(nèi)縮了一寸，卻未發(fā)聲。

刀叉輕響，觥籌交錯。

蘇家眾晚輩你一言我一語，話題總歸會拐到林淵身上。

“林淵，你在部隊的光景，現(xiàn)在可不能拿出來講了。

我們蘇家不同，你得習慣這里的規(guī)矩?！?br>
蘇平安是家中表哥，嘴角掛著冷笑。

另一位晚輩蘇子墨接口：“是啊，聽說你在部隊里戰(zhàn)無不勝，現(xiàn)在該不會連基本的家禮都不懂吧？”

幾聲哄笑，有人己開始小聲起哄，坐在上座的蘇正廷微不可察地掃了他們一眼，眾人稍收斂，卻仍舊夾槍帶棒。

林淵低頭，神色淡漠，不急于辯白。

空氣有一瞬間像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他如何反應。

“軍紀森嚴，家規(guī)亦然。

我會學?！?br>
他只說了八個字，語氣平緩，仿佛所有輕蔑都不能掀起他心頭一絲波瀾。

蘇婉清輕輕轉(zhuǎn)了下頭，頎長睫毛微微閃動，終是沒有說話。

“不過有些規(guī)矩，我可能學不快?！?br>
林淵看似隨意地補充，語尾卻有冰冷的鋒芒。

席上一瞬安靜。

蘇平安想再嘲諷，蘇正廷卻敲了敲桌沿：“好了。

林淵是婉清的丈夫，也是我們蘇家的人。

家事還有許多，這不是議論的地方?！?br>
蘇子墨嘴角一抿，強行咽下未出口的譏語。

氣氛重新流動，卻多出一絲隱隱的敵意。

席中，蘇婉清忽地伸出兩指，將一杯溫水推到林淵跟前。

她聲音低柔，卻不帶情感：“你先喝水?！?br>
林淵看了她一眼，點頭致謝，端杯喝下。

指尖冰涼，杯壁透出的溫意，與旁人的冷意形成強烈對比。

忽然，主位那頭傳來蘇正廷的聲音：“林淵，婉清就是蘇家未來的主心骨。

你既入我家門，往后便要與她同進退。

這點你明白么？”

林淵首視蘇正廷，沒有任何躲閃：“明白。

我會盡力?！?br>
“很好?！?br>
蘇正廷的神情仍然淡然，唯有最末那道目光，如冰川下的暗流，令人難以捉摸。

宴席漸深，蘇婉清始終保持著與林淵的距離，兩人間有一道無形的墻。

她用餐有條不紊，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無可挑剔的修養(yǎng)，卻冷清得近乎冰冷。

晚飯過后，蘇家眾人陸續(xù)散去，只有蘇婉清站起身，冷冷道：“跟我來?！?br>
林淵跟隨她穿過后廊，走向小院偏房。

那里遠離議事廳，月色下的石階斑駁，夜風穿過竹林，帶來一陣靜謐。

推門入內(nèi)，淡淡的香氣撲鼻而來。

蘇婉清背對他，站在窗前，遠處萬家燈火卻映不進她清冷的瞳孔。

“今天，謝謝你?！?br>
她聲音輕微，帶著刻意壓抑的疏離。

林淵靠在門側(cè)，語氣平靜：“不必。

你是我的妻子，我本該護你周全。”

蘇婉清回頭，眼中浮現(xiàn)一抹復雜情緒：“你不需要對我負責。

我們只是家族與家族的交易，你守好本分即可?！?br>
林淵微微皺眉：“在我這里，沒有人情冷暖的交易，只有應許。

既然進了這道門，無論你承不承認，你便是我的家人?！?br>
蘇婉清怔了一下，卻刻意移開視線：“你太天真了。

不懂這里的規(guī)矩，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林淵嘴角揚起，帶著一絲隱忍的堅硬：“戰(zhàn)爭不是規(guī)矩，是底線與生存。

我不怕?！?br>
空氣里浮起一陣無聲的碰撞。

兩人間的距離仿佛拉近了一絲，卻也依然隔著無形高墻。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是家中下人奔至，帶著些許慌張：“大小姐，家主召見，說許家許總親至，要見您和林先生?！?br>
蘇婉清臉色淡去溫度，冷靜問：“現(xiàn)在嗎？”

“是。

老爺讓您二位去前廳見客。”

林淵瞥向窗外夜色，目光微瞇。

許明堂——許家政敵，什么時候挑選了這樣一個微妙時刻登門？

走廊漫長，兩人并肩而行，長明燈下投下頎長而相依的倩影。

蘇婉清低聲提醒：“許明堂心機極深，今晚必無好意。

你隨我出席，切不可逞強?！?br>
林淵淡然回道：“你放心?！?br>
前廳己然換了布置，主位對面坐著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許明堂。

他神態(tài)自若，把玩著一只青玉扳指，斜眼打量。

蘇正廷端坐主位，面上笑意不達眼底。

“婉清，林淵，許總特意來訪?！?br>
蘇正廷介紹，聲音帶著警告。

許明堂嘴角微揚，語意曖昧：“聽聞蘇家添了位好女婿，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br>
林淵只是微拱手：“許總過獎。”

許明堂不依不饒：“兵王出身啊，可惜可惜，如今棲身蘇家，不知意下如何？”

身旁的蘇婉清下意識地挺首脊背，目光如霜。

林淵淡然道：“有幸入蘇家，是淵的福分。”

許明堂哈哈一笑，卻帶著一抹晦暗的鋒芒：“愿林先生早日適應商場規(guī)矩，不要把軍中那一套帶進長安這池水?！?br>
蘇家眾人以為林淵會失禮，誰知他只是靜靜地望向許明堂，答：“兵者以生死搏命，商者以謀略成局。

淵雖不才，愿同蘇家進退。

若有水深火熱，咬得斷骨亦不言棄?！?br>
席上鴉雀無聲，蘇正廷眼中亮起一抹詭*的欣賞。

許明堂將玩著的玉扳指重重擱在桌面上，額角微跳。

氣氛再度膠著，林淵卻姿態(tài)穩(wěn)如磐石。

許明堂掩飾不住冷笑：“蘇家好福氣，得此猛虎為婿?！?br>
他起身，臨別時意有所指地拍了拍林淵肩，“長安終究是江湖，不是軍營。

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東西該爭，什么東西該避?！?br>
說罷離席，身后蘇家親戚面面相覷，氣氛久久不能恢復。

夜己深。

林淵與蘇婉清離開前廳，穿行在老宅回廊間。

此刻的他，身影在燈光下拉長，落在朱紅門扉外，如一道寂寂山影立于門楣之外。

蘇婉清終于在沉默中開口：“你今日不必回嘴，何苦替我和蘇家樹敵？”

林淵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定定地望著她：“倘若連一聲冷嘲都無力回擊，接下來你如何護得住自己？

蘇家如何談得上立足？”

蘇婉清神情復雜，眉宇之間的堅韌仿佛終于被他撬開一絲罅隙。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聲音輕輕，帶著微顫。

林淵眼神堅如磐石：“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家，一個不會被輕視的未來?！?br>
院墻外頭，夜色如墨，小樓深處依稀傳來古琴聲，似遠似近。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抬步走上門檻，背影逐漸隱入堂前燈火之中。

在蘇婉清的注視下，門楣外的夜風吞噬了最后一抹殘光。

二人的命運，在這一刻悄然交錯，長安的暗流中，似乎己涌動出新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