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是知名藝術(shù)家。

從我懂事起，她就在刻意培養(yǎng)我的審美能力。

她拿了一條紅裙子和一個花裙子，問我哪條更好看。

我猶豫半天，小心翼翼說紅色。

繼妹卻隨手一指，選了花色。

媽媽便立刻沉下臉。

“遲早早，你真是塊榆木！這么簡單的問題都能答錯！紅色能比花色更有生命力嗎？”

“算了，以后也別用你那個豬腦思考了，就模仿我吧，畢竟我的審美是全國認(rèn)可的！”

我似懂非懂，點點頭。

后來，媽媽做什么我就得跟著做什么。

她雕米開朗基羅，我就給她活石膏泥，盡管冬天的石膏又冷又冰，害我生了凍瘡。

她賞畫八小時，我就得拎包陪走八小時，盡管雙腿發(fā)軟，眼前昏花，我也不敢吭聲。

可即便如此聽話，媽媽還是不滿意。

我以為是我學(xué)的還不到位。

所以那天清晨，我看見媽媽被一個陌生叔叔摟著坐上保時捷卡宴時。

我毫不猶豫地出了門，隨便找了輛停在路邊的鬼火。

“黃毛叔叔，我能坐你的鬼火嗎？”

......

黃毛掐了煙。

“哪來的小孩，滾回家去?！?br>
“我不滾，”我腰板挺得直直的，“我在追尋藝術(shù)?！?br>
“藝術(shù)？”

他的腳尖捻了捻地面的煙灰，漫不經(jīng)心說道：“藝術(shù)***就是吃不飽飯、閑得**的人才有力氣搞?！?br>
說罷，他開始仔細(xì)打量起我。

順便，又看了看我身后那幢豪華別墅，眼睛一瞇，似乎有了什么壞主意。

“喂，你是這戶人家保姆的小孩嗎？”

我搖搖頭。

“我就是這戶人家的小孩，這是我的家?！?br>
他彷佛聽到了什么笑話，露出了焦黃的一口的牙。

“你......是這戶人家的小孩？騙鬼呢。”

“這棟別墅少說了也有五六百萬，你要是千金大小姐能穿這么破爛？”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一時不知作何解釋。

我渾身上下的穿搭，都是由媽媽和繼妹決定的。

準(zhǔn)確來說，是繼妹定的。

媽媽說，繼妹的審美最好，一切都要聽她的。

所以今天零下十度，我卻穿著單薄的綠色蛋糕紗裙，上不蓋胳膊，下不過膝蓋，整個人在寒風(fēng)中凍得瑟瑟發(fā)抖，全身通紅，卻不敢反抗一句。

“姐姐，這條紗裙可是我爸爸從法國帶回來的，給你穿是便宜你了，你還不樂意。哼，你和**媽一樣討厭。”

今早我只露出了一秒為難的表情，繼妹就不開心了。

“她會穿的！”

媽媽一把從繼妹手里扯過那條裙子，強硬地往我身上裹，一邊穿一邊罵我“小**，老娘生你養(yǎng)你多不容易，你就不能省點心嗎？屋子里都開了地暖的呀，能凍死你嗎？”

她惡狠狠瞪著我，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可轉(zhuǎn)頭卻能對繼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囡囡，你和**爸的審美好的呀，這裙子是我見過最漂亮的裙子，像莫奈的睡眠一樣靈動?！?br>
繼妹被哄得心花怒放，隨手賞了我一件披肩。

“喏，披著吧，等下凍感冒了別怪在我身上。”

可惜此刻，披肩落在了黃毛的手里。

而我只能抱著胳膊瑟瑟發(fā)抖。

“你剛說這披肩值五千？”

我點點頭。

“就當(dāng)作你載我的路費，我還沒想好要去哪里，但你能不能追上前面那輛保時捷卡宴，我媽媽在上面?！?br>
“她叫我學(xué)她，可是她都不帶我玩。我怕我沒學(xué)到精髓，會惹她生氣?！?br>
“**？”

黃毛似乎在回味。

“剛剛那個漂亮女人是**？那你咋長得這么丑？”

我有些無地自容，只能尷尬地抿了抿唇，“可能......我隨爹了?！?br>
黃毛一臉玩味，捋了捋油膩的頭發(fā)絲，“美女配野獸，生了一個豬頭?！?br>
“不過**渾身名牌，看著倒是挺有錢的，得了，看在***面子上，我送你一程。”

他將披肩粗魯?shù)赜謷旎匚疑砩?，“披著吧豬頭，回頭凍感冒了掉秤，價都不好賣了?！?br>
從小到大，我聽過的惡毒的話不計其數(shù)，所以這一次，我不僅沒有任何反應(yīng)，甚至下意識說了聲“謝謝”。

黃毛愣了片刻，直接在我腦門重重一敲。

“不僅人丑，腦袋也笨。”

可他人還是挺好的，愿意帶我去找媽媽。

“坐穩(wěn)了?！?br>
一聲咆哮，鬼火像一把離弦之箭，“嗖”一聲就離開了那個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家。

騎了一個小時，路上的風(fēng)景越來越少，路也越來越窄。

我眉頭擰著，略過耳邊呼嘯的風(fēng)，大聲問道：“你確定我媽走的是這條路？”

黃毛沒理我。

繼續(xù)往前轟鳴。

到了一處破舊的小木屋，他停了車，眼神變得兇煞。

“豬頭，羊入虎口了還替人數(shù)錢呢?！?br>
說罷，屋頭突然鉆出了四五個瘦巴巴的年輕人，有男有女。

他們抽出自己的帆布鞋帶，在我面前扭成麻繩。

我嚇了一跳，撒腿就跑。

可惜沒跑兩步，就被抓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