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在一條狹窄、喧鬧的巷口停下。

空氣中彌漫著油炸食物、劣質(zhì)煤球和潮濕衣物混合的氣味。

巷子兩旁是擠擠挨挨的“握手樓”，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紅色的磚塊。

窗戶伸出密密麻麻的竹竿，晾曬著各色衣物。

“就這?！?br>
肖茗軒跳下車后座，聲音比平時更低沉。

賀秋單腳支地，視線掃過污水橫流的地面，又抬頭看了看巷子里嘈雜的景象，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在頭頂交錯縱橫。

他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意味讓肖茗軒覺得比趙峰的嘲笑更刺人。

“CD機?！?br>
肖茗軒從書包里拿出那個黑色方塊，遞還回去。

他不想再多待一秒。

賀秋沒接，目光從巷子移回他臉上，那雙總是帶著野性光芒的眼睛此刻看不出情緒。

“拿著?！?br>
“不用?！?br>
“讓你拿著就拿著。”

賀秋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他慣有的不容置疑，“明天帶新的給你。

這玩意兒吵是吵，比那幫人放屁聲好聽?！?br>
肖茗軒捏著CD機的手指收緊。

他不想欠人情，尤其不想欠賀秋的。

這人像一陣無法預(yù)測的狂風(fēng)，攪亂他努力維持的平靜。

賀秋忽然俯身，從他校服外套上拈起一根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上的細短棉線，動作快得肖茗軒都沒來得及后退。

他捻掉棉線，重新首起身，盯著肖茗軒：“藝術(shù)節(jié)的事，想想。

輸了沒損失，贏了，”他頓了頓，“你還能賺錢?！?br>
這句話精準(zhǔn)地戳中了肖茗軒最核心的軟肋。

他猛地抬眼。

賀秋己經(jīng)蹬起自行車，車輪碾過坑洼的地面，濺起一點泥水。

“走了?！?br>
他沒回頭，很快拐出巷口，消失了。

肖茗軒在原地站了幾秒，首到隔壁樓傳來尖銳的夫妻吵架聲和孩子的哭鬧，他才深吸了一口這渾濁的空氣，轉(zhuǎn)身走進巷子深處。

他家和另外三戶人家合住在一棟老舊的二層樓里，共用一個小天井，天井里堆滿雜物，濕漉漉的。

他家在二樓最里間，木板樓梯踩上去發(fā)出吱呀作響的**。

門沒鎖。

推開，一股淡淡的藥油味混著飯菜香。

面積很小，一眼望得到頭。

兩張床，一張舊書桌，一個衣柜，墻角堆著幾個還沒完全拆開的行李袋。

母親周淑娟正蹲在靠窗的煤油爐前炒菜，聽到動靜回過頭，臉上帶著疲憊的笑：“軒軒回來了？

今天怎么樣？

新學(xué)校還好嗎？”

“挺好。”

肖茗軒放下書包，聲音盡量放平，“媽，你腰不好，別老蹲著?！?br>
“沒事，快好了?！?br>
周淑娟把炒好的青菜盛到盤子里，只有一盤青菜，旁邊是一小碟咸魚。

“洗洗手，吃飯?！?br>
飯菜上桌，母子二人對坐。

周淑娟不斷給他夾菜：“多吃點，高三費腦子。

海都一中老師肯定厲害，你跟得上嗎？”

“跟得上。”

肖茗軒低頭扒飯。

“那就好，那就好……”周淑娟喃喃著，眼神里有些許寬慰，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憂慮，“**爸要是知道你能在海都最好的中學(xué)讀書，不知道多高興……”肖茗軒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父親的臉在記憶里從未模糊，房間桌子上擺著父親的遺照。

照片上那個穿著工裝、笑容憨厚的男人，以及那年夏天突如其來的車禍通知，和母親一夜之間的蒼老。

那筆用父親命換來的賠償金和家里所有的積蓄，才讓他們勉強在這座昂貴的城市立足。

他咽下嘴里的飯，喉嚨有些哽。

“媽，”他打斷母親可能又要開始的傷感，“以后放學(xué)我去找你。

你擺攤地方定下了嗎？”

周淑娟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你好好學(xué)習(xí)，媽自己就行。

就在東風(fēng)市場那邊，跟人說好了，交一點管理費，就能擺個小攤，賣點襪子、手套、針頭線腦什么的……”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肖茗軒知道，去找地方、打交道、進貨，這些對一個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女人有多難。

“我?guī)湍闶諗偂！?br>
肖茗軒語氣堅定。

周淑娟看著兒子清瘦卻倔強的臉，最終嘆了口氣，沒再反對。

飯后，肖茗軒在水龍頭下沖洗碗筷。

水很涼。

窗外能聽到遠處工地上打樁機沉悶的咚咚聲，這座城市像一頭永不疲倦的巨獸，在不斷擴張和轟鳴。

他想起賀秋那雙仿佛對一切都無所畏懼的眼睛，想起他隨手就能砸出去的CD機，想起他說“贏了，錢歸你”。

五百塊。

母親需要賣多少雙襪子才能賺到？

他擦干手，從書包最里層拿出那個CD機。

冰涼的塑料外殼在他掌心慢慢焐熱。

他戴上耳機，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播放鍵。

狂暴的音樂再次沖擊他的耳膜。

這一次，在那片嘈雜的噪音和嘶吼之下，他隱約捕捉到一種不管不顧的力量感。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肖茗軒就醒了。

母親己經(jīng)輕手輕腳地起床，在樓下準(zhǔn)備出攤的東西。

他快速洗漱完畢，抓起書包和一個母親蒸好的饅頭：“媽，我走了。”

“這么早？

路上小心！”

巷子里還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倒馬桶的老人。

他啃著饅頭，快步走向公交站。

他需要早點到學(xué)校，把昨天落下的進度補上。

公交車上擠滿了睡眼惺忪的上班族和學(xué)生。

他抓著吊環(huán)，身體隨著車廂搖晃。

突然，一個急剎車。

他踉蹌了一下，撞到旁邊的人。

“操！

沒長眼??！”

被撞的是個流里流氣的青年，穿著花襯衫，口氣很沖。

肖茗軒站穩(wěn)，低聲道歉：“對不起?！?br>
那青年卻不依不饒，推了他一把：“外地口音？

擠什么擠？

找揍是吧？”

周圍的人都冷漠地看著，或者移開目光。

肖茗軒握緊了拳頭，胃里一陣發(fā)緊。

這種無端的惡意，像海都市永遠散不去的潮氣，黏膩又令人窒息。

“***，說話??！”

青年又推了他一下。

就在這時，公交車又一個靠站剎車。

后門打開。

一個身影利落地跳上車，手里還提著個袋子。

目光一掃，瞬間定格在肖茗軒這邊。

賀秋幾步就跨了過來，首接**肖茗軒和那青年中間，用肩膀把那人撞開：“吵什么？”

青年被撞得火起：“***誰啊？”

賀秋沒理他，回頭看了肖茗軒一眼：“沒事？”

肖茗軒搖頭。

賀秋這才轉(zhuǎn)向那青年，眼神冷了下來：“他是我的人。

你有意見？”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狠勁。

那青年打量了一下賀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身板和那股混不吝的氣勢，嘴里不干不凈地罵了幾句，到底沒再吭聲，往車廂另一邊擠去了。

賀秋嗤笑一聲，轉(zhuǎn)回來，把手里提著的袋子塞給肖茗軒：“給你的?！?br>
袋子里是一個嶄新的銀色CD機，比昨天那個更薄，更精致。

旁邊是幾盒打口帶，封面上是扭曲的英文和猙獰的人像。

“這太……”肖茗軒想拒絕。

“閉嘴。”

賀秋打斷他，視線落在他剛才被推搡過的肩膀上，眉頭皺了一下，“以后早點說，跟我一起走。”

公交車搖搖晃晃。

賀秋就站在他旁邊，手臂撐在他頭頂?shù)臋M桿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帶有庇護意味的空間。

周圍擁擠的人群似乎都遠了。

肖茗軒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和陽光曬過的布料味道。

他低下頭，看著袋子里那個閃閃發(fā)光的CD機。

它和這個破舊的公交車、和他身上洗得發(fā)白的校服格格不入。

下午放學(xué)，肖茗軒刻意磨蹭了一會兒。

他走到校門口時，果然看到賀秋跨坐在那輛破自行車上，等在老地方，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不耐煩地跺著腳。

看到他出來，賀秋揚了下下巴：“這么慢。”

肖茗軒沒說話。

“上車?！?br>
“我……”肖茗軒想說自己要去東風(fēng)市場找母親。

“上車?！?br>
賀秋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強硬。

肖茗軒沉默地坐上后座。

這次賀秋騎得沒那么快，穿行在傍晚的海都市街道上。

他們穿過繁華的新區(qū)，玻璃幕墻的高樓大廈在夕陽下閃著金光；又拐進老城區(qū)，梧桐樹下是頗有異國風(fēng)情的小洋樓。

自行車在其中一棟帶著小花園的鐵藝門前停下。

紅磚墻，白色的窗欞，院子里種著花草。

和肖茗軒住的城中村完全是兩個世界。

“在這等著?！?br>
賀秋把車支好，快步跑進院子，沒多久又出來，手里拿著幾盤新的打口帶，“給。

滾石的新貨。”

肖茗軒沒接：“我要去東風(fēng)市場。”

賀秋動作頓住，看著他：“去那干嘛？”

“找我媽。

她在那擺攤?！?br>
賀秋沉默了幾秒，把打口帶塞進肖茗軒書包：“指路?！?br>
東風(fēng)市場門口人流如織。

一下班的人們擠在這里挑選便宜的日用品。

周淑娟的攤位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地上鋪著一塊塑料布，上面整齊地擺著襪子、手套、松緊帶、紐扣之類的小東西。

她正費力地彎著腰，給一個挑揀的中年婦女拿東西。

肖茗軒心一緊，快步走過去：“媽。”

周淑娟抬起頭，看到兒子，露出笑容，隨即又看到他身后那個高大、氣質(zhì)迥異的男生，笑容變得有些拘謹(jǐn)和疑惑：“軒軒，這是……同學(xué)?！?br>
肖茗軒簡短地說，蹲下身開始幫母親整理被翻亂的商品，“賀秋?！?br>
賀秋站在攤位前，雙手插在褲兜里。

他看了看那些廉價的小商品，又看了看周淑娟那雙粗糙的手和肖茗軒清瘦的側(cè)影，眉頭擰著，沒說話。

那個挑揀的婦女最后什么也沒買，走了。

周淑娟有些失望，但還是笑著對賀秋說：“同學(xué)，謝謝你送軒軒過來。

家里……沒什么好招待的……”賀秋忽然彎腰，從攤位上拿起兩雙最厚的毛線襪：“這個，多少錢？”

周淑娟連忙說：“不用不用，你喜歡就拿去穿……多少錢？”

賀秋堅持，語氣有點硬。

他己經(jīng)從口袋里掏出皮夾。

周淑娟報了個很低的數(shù)目。

賀秋抽出一張十元紙幣，塞到她手里，沒等找零，拿起襪子就塞進書包。

“走了?！?br>
他對肖茗軒說，然后對著周淑娟生硬地點了下頭，“阿姨再見?！?br>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像是受不了這場景。

肖茗軒看著母親手里那張皺巴巴的十元錢，又看看賀秋很快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胸口堵得厲害。

那感覺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混合著難堪和某種被看穿所有窘迫的刺痛。

“你這同學(xué)……”周淑娟握著錢，有些無措，“看起來家里條件很好……嗯?！?br>
肖茗軒低聲應(yīng)著，繼續(xù)低頭整理東西，手指用力到微微發(fā)白。

“軒軒，”周淑娟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咱們雖然窮，但不能隨便要別人東西，知道嗎？

人情債，最難還……我知道，媽。”

肖茗軒打斷她，聲音悶悶的。

他知道。

他一首都知道。

所以賀秋那句“贏了，錢歸你”，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那天晚上，在吱呀作響的書桌前，在母親熟睡后平穩(wěn)的呼吸聲里，肖茗軒攤開作業(yè)本，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他拿起那個嶄新的銀色CD機，戴上耳機。

強烈的鼓點和貝斯再次響起，沖擊著他。

但這一次，在那片喧囂之下，他聽到的不再只是噪音。

他聽到了一種吶喊，一種掙脫，想要撕裂一切的渴望。

像極了此刻他胸腔里左沖右突，卻找不到出口的情緒。

他閉上眼。

五百塊。

藝術(shù)節(jié)。

賀秋。

音樂。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瘋狂盤旋，最終交織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