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望胡驛外的雪總算小了些，風卻更烈，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

劉驛卒剛把驛門推開一條縫，就見三匹快馬踏雪而來，馬蹄濺起的雪沫子飛到半人高——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穿玄色勁裝，腰間挎著柄闊背大刀，正是“河西三刀”的老大，趙老三的親舅舅，趙虎。

他身后跟著兩個弟弟趙豹、趙熊，都是滿臉煞氣，剛到驛門口就勒住馬，趙虎跳下來，一腳踹開驛門，嗓門比昨日的風雪還響：“我外甥趙老三呢？

誰**敢在老子的地界上**！”

驛內眾人剛起身，聽見這話都縮了縮脖子。

王鏢師趕緊迎上去，壓低聲音把昨晚的命案說了遍，指著角落蓋著布的趙老三**，聲音發(fā)顫：“趙大哥，節(jié)哀……兇手的刀傷像是胡家刀法，但又不全像，現(xiàn)在人還沒找到?！?br>
“胡家刀法？”

趙虎眼睛一瞪，一把掀開蓋尸布，看見趙老三胸口的刀痕，拳頭攥得咯咯響，“胡斐那小子是活膩了？

敢在河西地面上動我的人！”

趙豹在一旁附和：“大哥，別是胡斐指使人干的，他藏著寶藏，怕人泄露，就**滅口！”

這話一出，驛內頓時議論紛紛，有人點頭稱是，也有人小聲反駁：“胡大俠不是那樣的人……”可話沒說完，就被趙虎的眼神嚇了回去。

“都給我閉嘴！”

趙虎掃了一圈驛內的人，“今日誰也別想走！

一個個過來盤查，誰拿不出不在場證據，誰就是兇手！”

說著，他沖趙熊使了個眼色，趙熊立刻帶著兩個跟班守住驛門，把住了進出的路。

盤查從驛卒劉老漢開始，接著是幾個走單幫的貨郎，都沒查出異樣——要么是昨晚一首在驛內烤火，要么是獨自睡在馬廄，沒機會下手。

輪到王鏢師時，他掏出腰間的鏢囊，又解開衣襟露出貼身的鏢牌：“趙大哥，我昨晚和李二他們守在**旁，半步沒離開，不信你問他們。”

李二和幾個鏢師弟子連忙點頭，趙虎這才放行。

很快，就輪到了角落里的沈滄瀾。

他剛站起身，趙豹就盯上了他腰間的黑木劍鞘——那劍鞘看著不起眼，邊緣磨得發(fā)亮，像是用了好些年，可劍鞘長度比尋常腰刀短些，形狀也怪，不像是中原常見的樣式。

“你小子，腰間掛的什么？”

趙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拔劍鞘。

沈滄瀾下意識地側身避開，左手按在劍鞘上：“私人物件，與命案無關?！?br>
“無關？”

趙豹冷笑一聲，“在望胡驛**，用的是刀，你掛著刀，還敢說無關？

給我拿出來！”

說著，他猛地伸手去搶，沈滄瀾沒防備，被他拽得一個趔趄，黑木劍鞘“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短刀順勢滑了出來，刀身映著爐火，泛著一層冷幽幽的光——那刀身窄而薄，刀柄纏著黑色繩結，末端刻著個小小的狼頭紋，正是胡家短刀的形制！

“胡家刀！”

有人驚呼出聲。

王鏢師湊過來一看，臉色驟變：“沒錯，這刀和當年胡斐大俠在商家堡用的短刀，一模一樣！”

趙虎幾步沖過來，指著沈滄瀾的鼻子：“好啊！

原來是你這小子偷學胡家刀法，殺了我外甥！

說，是不是胡斐指使你的？”

沈滄瀾撿起短刀，插回劍鞘，眉頭皺得緊緊的：“我沒**，這刀是我?guī)煾競鹘o我的，刀法也是師父教的。”

“你師父是誰？”

趙虎追問，“胡家刀法從不外傳，你師父能教你，難不成是胡斐的同伙？”

“我?guī)煾甘瞧桨⑽髑拜吪R終前托付的隱士，姓玄，住在長白山深處。”

沈滄瀾說著，伸手從懷里摸出半塊玉佩，青白玉質，狼頭紋清晰可見，“我是受平阿西前輩所托，來給胡斐大俠送這玉佩的，不是什么兇手?！?br>
可這話落在眾人耳里，卻更像狡辯。

劉驛卒撓了撓頭：“平阿西前輩？

我聽說他十年前就沒了，怎么還能托人送玉佩？”

趙豹嗤笑：“編！

接著編！

平阿西是救過胡斐，可他一個莊稼漢，哪認識什么隱士？

你這玉佩，指不定是偷來的！”

沈滄瀾急了，想解釋師父的來歷，可師父臨終前囑咐過，不能透露隱士的具體住處，怕惹來麻煩；想說起平阿西的托付，可他連平阿西的面都沒見過，只能憑著師父的話復述，怎么說都顯得蒼白。

“別跟他廢話！”

趙虎不耐煩了，拔出腰間的闊背刀，刀光一閃，就朝沈滄瀾劈來，“先把你抓起來，等找到胡斐，一起算賬！”

沈滄瀾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短刀再次出鞘，用的是師父教的“胡家刀法·雪點寒梅”，刀身輕點趙虎的刀背——這一招他練了十年，雖沒殺過人，卻也練得爐火純青，只聽“當”的一聲脆響，趙虎的刀被震得偏了方向，虎口發(fā)麻。

“好小子，還敢還手！”

趙虎又驚又怒，沖趙豹、趙熊喊，“你們還愣著干什么？

一起上，把他拿下！”

趙豹、趙熊立刻拔出刀，左右夾擊。

沈滄瀾不敢下殺手，只能一味防守，短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花，擋住兩人的進攻。

可驛內空間小，又有其他人圍著看，他施展不開，沒過幾招，棉袍的袖口就被趙豹的刀劃開一道口子，手臂上滲出一絲血痕。

“再不下手，就要被他們抓住了！”

沈滄瀾心里一急，突然想起師父說的“留力不留招”，猛地虛晃一招，短刀指向趙熊的手腕，趙熊嚇得趕緊收刀，沈滄瀾趁機往后退，一腳踹開驛后的小窗——那窗本就不大，他身子瘦，勉強能鉆過去，剛跳出窗外，就一頭扎進了沒膝的積雪里。

“別讓他跑了！”

趙虎在后面喊，帶著趙豹、趙熊和幾個跟班，也從窗戶鉆了出來，順著沈滄瀾留下的腳印追了上去。

沈滄瀾顧不上拍掉身上的雪，拔腿就往雪山深處跑。

積雪沒到膝蓋，每跑一步都要費極大的力氣，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牙齒打顫，手臂上的傷口被雪一凍，更是疼得鉆心。

他回頭望了一眼，只見趙虎等人跟在后面，離他不過幾十步遠，趙虎手里的闊背刀在雪地里劃出一道痕跡，像是要把他劈開。

“不能被他們抓??！”

沈滄瀾咬著牙，把半塊玉佩往胸口又塞了塞，緊貼著皮膚——這是平阿西的托付，是找胡斐的信物，絕不能丟。

他順著驛后一條隱蔽的小路跑，那是師父下山前指給他的，說遇到危險就往這條路跑，能通到雪山深處的林子。

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呼喊聲漸漸遠了些，可沈滄瀾也累得快撐不住了，肺像要炸開一樣，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寒氣。

他扶著一棵光禿禿的老樹干，彎腰喘氣，雪粒落在他的頭發(fā)上、眉毛上，很快就結了層白霜。

就在這時，他聽見頭頂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沈滄瀾猛地抬頭，只見樹杈上坐著一個穿素色布裙的姑娘，約莫二十歲年紀，束著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左手腕上掛著一串狼牙，手里握著柄細長的劍——劍刃是苗家特有的樣式，劍身窄，劍尖尖細，泛著冷光。

那姑娘低頭看著他，眼神銳利得像鷹：“你就是望胡驛**的刀客？”

沈滄瀾一愣，剛想解釋，那姑娘己經從樹杈上跳了下來，動作輕盈得像片雪花，落地時連雪都沒濺起多少。

她持劍指向沈滄瀾的咽喉，劍風裹著雪粒，吹得他臉頰發(fā)麻：“我?guī)煾刚f，胡家刀法剛猛利落，從不會有凝滯的刀痕，你用的是偷學的殘招，還敢用來害人，今天我就替江湖除害！”

沈滄瀾握緊短刀，往后退了一步：“我沒**，那些刀傷是別人模仿胡家刀法弄出來的，你別誤會?！?br>
“誤會？”

姑娘冷笑一聲，挺劍刺來，“望胡驛的人都說，你帶著胡家刀，又出現(xiàn)在命案現(xiàn)場，不是你是誰？

接招！”

劍尖來得又快又準，沈滄瀾只能舉刀去擋。

短刀與長劍相撞，發(fā)出“叮”的一聲脆響，震得他手腕發(fā)麻。

他這才發(fā)現(xiàn)，這姑**劍法路數(shù)很怪，劍招刁鉆，帶著股山野的狠勁，不像是中原門派的路數(shù)——倒像是師父提過的，苗家劍法的“守中帶攻”。

“你是苗人鳳的弟子？”

沈滄瀾脫口而出。

那姑娘一愣，劍勢頓了頓：“你認識我?guī)煾?？?br>
就是這一愣的功夫，沈滄瀾趁機往后退了幾步，拉開距離：“我不認識苗大俠，但我?guī)煾柑徇^，苗家劍法自成一派，劍招凌厲，帶著湘西的山野氣。

你既然是苗大俠的弟子，就該知道，苗大俠與胡斐大俠早己解開世仇，我若是胡家的人，怎會用殘招**，敗壞胡家名聲？”

姑娘皺起眉頭，握著劍的手松了些，眼神里多了幾分疑惑：“你說你是受平阿西所托，給胡斐送玉佩？

可有證據？”

沈滄瀾再次摸出半塊玉佩，遞到她面前：“這就是證據。

平阿西前輩把玉佩分成兩半，一半讓我?guī)Ыo胡斐，另一半在胡斐手里，兩塊合起來，能開一個藏在長白山的**。

我?guī)煾刚f，這是胡家的‘合心佩’，當年胡一刀大俠夫婦各帶一塊?！?br>
姑娘盯著玉佩看了半晌，忽然收起劍：“我叫江臨雪，是苗人鳳的閉門弟子。

我?guī)煾缸屛襾硗A，找一個帶‘商’字木牌的人，說那木牌能牽出當年商家堡的舊賬。

昨晚望胡驛的命案，死者都丟了木牌，我本以為是你干的，現(xiàn)在看來，是我錯怪你了。”

沈滄瀾松了口氣，收起玉佩：“我叫沈滄瀾，是胡一刀前輩當年的護衛(wèi)沈十三之子。

我下山是為了給胡斐大俠送玉佩，沒想來會卷入命案，還被河西三刀當成兇手。”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夾雜著人喊馬嘶——是趙虎帶著人，順著腳印追上來了。

江臨雪臉色一變：“他們人多，你跟我走，我知道一條小路，能避開他們?！?br>
沈滄瀾點點頭，跟著江臨雪往林子深處跑。

雪地里的腳印很快被新下的雪蓋住，身后的呼喊聲漸漸聽不見了。

兩人跑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在一處背風的山洞前停下。

江臨雪靠在山洞壁上，喘著氣：“暫時安全了。

對了，你說死者的刀傷是模仿胡家刀法，那模仿的人，會不會就是為了找你手里的玉佩？”

沈滄瀾皺起眉頭：“我不知道，但我撿到一張紙條，上面畫著半塊玉佩，和我手里的這半塊很像。”

他從懷里掏出那張被雪水打濕的紙條，遞給江臨雪。

江臨雪接過紙條，借著洞口的天光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尋齊玉佩，天坑見，匣在雪下’……天坑？

難道是長白山的天坑雪洞？

我?guī)煾柑徇^，那里是當年胡一刀前輩藏東西的地方?！?br>
就在這時，洞外忽然傳來一陣風吹過的聲音，夾雜著幾句模糊的話——是兩個路過的江湖人，在談論周奎山的“討胡檄文”。

“聽說了嗎？

江南萬刀門的周門主說了，胡斐私藏李自成的寶藏，還想聯(lián)合遼東反賊反清，望胡驛那幾個弟子，就是因為發(fā)現(xiàn)了秘密，才被胡家的人殺了！”

“真的假的？

周門主還說，要號召江湖人去雪山***，把寶藏奪過來，分給大家！”

沈滄瀾和江臨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周奎山？

田歸農的舊部之子？

他怎么突然跳出來，說胡斐藏了寶藏？

江臨雪握緊了手中的劍：“這里面肯定有陰謀。

周奎山是田歸農的人，田歸農當年就想搶胡家的東西，現(xiàn)在周奎山跳出來造謠，怕是沒安好心?！?br>
沈滄瀾點點頭，心里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望胡驛的命案，周奎山的造謠，還有那張畫著玉佩的紙條，像是一張大網，正朝著他、朝著胡斐，朝著這雪山深處，慢慢收了過來。

他摸了**口的半塊玉佩，只覺得這玉佩越來越沉，像是承載著遠比“歸還信物”更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