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瓶空了。

顧承瘋狂地搖晃著那個白色塑料瓶，只倒出幾點可憐的粉末。

恐慌像冰錐刺進他的脊椎。

最后一片藥在八小時前吞下，那場短暫的幻象里，葉蓁甚至沒來得及說完一句話就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劇烈閃爍然后消失了。

窗外天光慘白，刺得他眼球**似的疼。

心臟在肋骨下狂躁地擂動，汗水浸濕了后背的襯衫，冰冷的黏膩。

戒斷反應像一群白蟻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末梢，每一寸皮膚都渴望著那種虛假的溫暖。

他必須弄到更多。

手機通訊錄滑到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是那個私人醫(yī)生，姓劉，眼神總是躲閃，收費高得離譜。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音嘈雜。

“顧先生？”

對方聲音壓低，帶著警惕。

“藥?！?br>
顧承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老地方，加倍。

一小時內我要拿到?！?br>
“顧先生，最近風頭很緊，這種貨…價錢翻倍。”

顧承打斷他，指甲掐進掌心，“現(xiàn)金?！?br>
那邊沉默了幾秒，呼吸聲粗重了些。

“…一小時后，地下***區(qū)?！?br>
電話**脆地掛斷。

顧承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去，把頭埋進膝蓋。

空氣里沒有橙花香，只有威士忌殘留的酸敗氣味和絕望的味道。

胃里一陣翻攪，他沖進衛(wèi)生間，對著馬桶干嘔，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灼燒著喉嚨。

一百一十七天。

沒有她的時間變成了粘稠惡心的淤泥，他深陷其中，只有那片小小的白色藥片是唯一的浮木。

一小時后，地下***區(qū)。

潮濕的空氣混合著汽油和霉味。

燈光昏暗，幾只飛蛾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破損的燈罩。

一輛黑色轎車無聲滑入，車窗降下一半。

劉醫(yī)生遞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眼神快速掃過周圍。

“最后一次了，顧先生。

這玩意會徹底毀了你?！?br>
顧承一把抓過紙袋，指尖觸到瓶身的冰涼輪廓，躁動的心臟才稍微落回實處。

他把一沓現(xiàn)金塞進去，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毀了？

早就毀了?！?br>
他轉身就走，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電梯。

手指在電梯按鈕上焦灼地敲擊，急需回到那個充滿她氣息的牢籠，急需再次看見她。

身后傳來劉醫(yī)生壓低的聲音，像是最后一句勸告，又像是詛咒：“她如果真愛你，不會想看見你這樣…”顧承猛地回頭，眼神陰鷙得能吃人。

轎車早己迅速駛離，尾燈像血紅的眼睛消失在拐角。

電梯上升的數(shù)字緩慢得如同凌遲。

回到家，反鎖門。

他甚至等不及走去沙發(fā)，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就抖出兩片藥，混著口袋里半瓶剩余的威士忌吞了下去。

酒精和藥物灼燒著胃袋，帶來一陣惡心又興奮的戰(zhàn)栗。

世界開始溶解。

這次她出現(xiàn)得比以往都快，就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他，穿著那套他們一起去買的真絲睡衣，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給她周身鍍上一層不真實的柔光。

“蓁蓁…”他踉蹌著撲過去，從背后緊緊抱住她，把臉埋進她散發(fā)著橙花香的發(fā)絲里，“他們說不該見你…放屁…沒有你我活不下去…”她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后緩緩轉過身。

顧承的心跳驟停了一秒——她的表情不對勁。

不再是那種全然的溫柔，眼底帶著一種陌生的、冰冷的悲傷。

“顧承，”她開口，聲音飄忽，帶著奇異的回響，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你為什么不肯放手？”

他愣住了，幻覺從未出現(xiàn)過這樣的對話。

以往的她只會安慰他，順從地扮演他記憶里那個完美的影子。

“我放不了手…”他急切地辯解，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掐進她的胳膊（即使他知道這只是虛無），“我愛你，蓁蓁，我不能沒有你…看看你自己?！?br>
她抬起手，指尖幾乎觸碰到他凹陷的臉頰，卻沒有真實的觸感，只有一陣冰涼的幻覺，“你在腐爛。

為了一個死人?！?br>
“你不是死人！”

他低吼，情緒驟然失控，“你就在這里！

我能碰到你！

我能聞到你的味道！”

他瘋狂地試圖證明，低頭去吻她，嘴唇卻只穿過一片冰冷的空氣，差點因用力過猛而摔倒。

幻象劇烈地波動起來，她的面容開始模糊，像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雪花點滋滋作響。

“我己經(jīng)死了，顧承?！?br>
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那種冰冷的悲傷卻愈發(fā)清晰，“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不——！”

他絕望地嘶喊，徒勞地用手去抓那些西散的光點，“別走！

求你！

別對我說這種話！

你不是她！

她不會這樣對我！”

藥效在極致的情緒波動下加速消散。

她的影像最后凝聚成一個近乎憐憫的眼神，然后徹底碎成粉末，湮滅在死寂的空氣里。

這一次，幻象的破滅帶來了比以往更甚的空洞和恐懼。

她最后的話像淬毒的冰錐，扎進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臟。

為什么幻覺會脫離他的控制？

為什么那個溫順的、只屬于他的葉蓁會說出如此**的話？

是藥的問題？

劑量太大了？

還是他的大腦終于徹底壞掉了？

他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條離水的魚大口喘息。

汗水浸透了衣服，身體因為戒斷反應和情緒爆發(fā)而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摸索著抓過那個牛皮紙袋，又倒出兩片藥，盯著掌心里白色的圓片，手臂劇烈顫抖。

吃下去，就能再見到她。

或許下一次，她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可是…如果下一次，她說的更**呢？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依賴的唯一救贖，開始露出猙獰的獠牙。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規(guī)律而克制。

“顧先生？

物業(yè)。

您家陽臺漏水到樓下住戶了，我們需要進來檢查一下。”

現(xiàn)實世界粗魯?shù)?、不容拒絕地砸破了這扇門。

顧承猛地抬頭，瞳孔收縮。

他慌亂地掃視西周——酒瓶倒在地毯上洇開深色污漬，藥瓶就明晃晃地擺在茶幾上，整個屋子彌漫著頹敗和死亡的氣息。

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他手忙腳亂地把藥瓶塞進沙發(fā)縫隙，扯了扯皺巴巴的襯衫，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卻控制不住手指的顫抖。

他拉開門一條縫，用身體擋住屋內的狼藉。

門外站著物業(yè)經(jīng)理和一個穿著考究、面色不悅的中年女人（大概是樓下住戶）。

經(jīng)理聞到了屋里散出的酒氣，又看到顧承猩紅的雙眼和憔悴不堪的面容，眉頭皺了起來。

“顧先生，您沒事吧？

我們己經(jīng)敲了快十分鐘門了?！?br>
“沒事?！?br>
顧承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漏水？

我會處理?！?br>
他試圖快速關門，那中年女人卻尖聲開口：“處理？

你怎么處理！

我家天花板都花了！

你得讓我們進去看看源頭！

你這副樣子…”女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他，充滿懷疑和嫌惡。

顧承感到一陣眩暈，戒斷反應讓他的聽覺變得尖銳又模糊，女人的聲音像是隔著水傳來，嗡嗡作響。

他仿佛又看見葉蓁最后那個冰冷的、悲傷的眼神。

“…看你鬼樣子…怪不得你老婆…閉嘴！”

顧承猛地吼出聲，聲音嘶啞破裂，帶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兇狠。

那女人和物業(yè)經(jīng)理都被嚇住了，瞬間噤聲。

他猛地摔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劇烈喘息，門外隱約傳來女人氣憤的咒罵和經(jīng)理的勸解聲，漸漸遠去。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他緩緩滑坐在地，目光空洞地盯著沙發(fā)縫隙。

那里，藏著他通往地獄的門票。

而門外，是他正在飛速崩塌的現(xiàn)實。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再次探向那片藏著藥瓶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