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的腳印在雪地里拖出兩道淺痕，沒走多遠，就被一隊禁軍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太監(jiān)尖著嗓子宣旨，語氣里裹著冰碴：“陛下有旨，沈清辭接旨——賜蕭燼鴆酒一盞，由你親自送去，不得有誤?！?br>
托盤上的白玉酒盞泛著冷光，酒液澄碧，像淬了毒的翡翠。

沈清辭的指尖剛觸到托盤，就被凍得縮了縮——她認得這酒，是宮里最烈的“牽機引”，沾唇即死。

“沈姑娘，別讓咱家難做?！?br>
太監(jiān)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她，“陛下說了，你若不去，這酒……就換個人送了。”

換個人？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新帝是在拿捏她，知道她是蕭燼唯一肯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將凍僵的手按在托盤上：“奴婢……遵旨?！?br>
再次站在鎮(zhèn)北王府門前時，雪己經(jīng)停了。

侍衛(wèi)這次沒攔她，只是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憫。

府門虛掩著，像一張沉默的嘴，等著吞噬掉送上門的生死。

蕭燼坐在書房的榻上，玄色外袍扔在一旁，露出里面月白里衣，左臂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是昨夜他自己用簪子劃破的，為的就是讓新帝的人看到“他己失勢”的假象。

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只是把玩著指間的玉佩，那玉佩是當(dāng)年他從亂葬崗把她撿回來時，她攥在手里的唯一物件。

“來了?！?br>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沈清辭把托盤放在案上，酒盞與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陛下……賜的?！?br>
蕭燼終于抬眼，目光落在那盞酒上，又緩緩移到她臉上。

她的睫毛還沾著雪粒，嘴唇凍得發(fā)紫，卻在極力挺首脊背，像株不肯彎腰的雪梅。

他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自嘲：“終究還是你?！?br>
“王爺，這酒……”沈清辭想解釋，卻被他打斷。

“斟上。”

他指了指空杯，語氣不容置疑。

她的手抖得厲害，倒酒時濺出幾滴，落在案上，很快凝成細小的冰珠。

蕭燼接過酒杯，指尖碰到她的，她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卻被他反手攥住。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傷藥的味道，死死扣著她的腕骨：“沈清辭，看著我。”

她被迫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里面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沉寂的黑，像要把她吸進去。

“你選他，是對的?！?br>
他慢慢松開手，將酒盞舉到唇邊，“新帝能給你安穩(wěn)，我不能。”

話音未落，他仰頭飲盡了杯中酒。

沈清辭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看著他喉結(jié)滾動，看著他將那杯“毒酒”一飲而盡，看著他放下酒杯時，嘴角緩緩溢出一絲暗紅的血——那是她提前準備好的羊血，混在昏睡藥里，看起來像極了毒發(fā)的模樣。

“你果然……還是選了他。”

蕭燼的聲音越來越低，身體晃了晃，倒在榻上，雙目緊閉，像是沒了氣息。

沈清辭撲過去想探他的鼻息，卻被他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捏了一下掌心。

那力道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在她心上——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這酒被動了手腳！

她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后退，撞翻了案上的燭臺。

燭火落在他的外袍上，燒起一小簇火苗，很快又被她慌亂地踩滅。

“王爺……薨了。”

她對著門外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回稟陛下，蕭燼……飲鴆而亡?！?br>
門外傳來太監(jiān)的應(yīng)和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清辭癱坐在地上，看著榻上“氣絕”的蕭燼，眼淚終于決堤。

她知道，他飲下這杯酒，不是信了她的藥，而是信了她——信她就算背叛全世界，也絕不會害他。

而榻上的蕭燼，緊閉的眼皮下，睫毛微微顫動。

方才他捏她掌心的瞬間，摸到了她藏在袖中的密信殘片，那上面暈開的字跡里，有他的名字。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屋頂?shù)牧耗?，喉間涌上腥甜。

他服下的解藥藥性霸道，此刻正灼得五臟六腑像著了火。

可他笑了，笑得無聲無息，嘴角的“血跡”沾在蒼白的臉上，像一朵開在雪地里的紅梅。

蠢貨，他想。

你以為換了酒，就能護我周全？

這深宮泥沼，往后沒了我，你該怎么辦。

窗外的殘雪反射著月光，照進冰冷的書房，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看不見的墻。

她以為自己瞞天過海，他以為自己棋高一著，卻都沒算到，這場以“背叛”為名的守護，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