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地涌動著。沈知意依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身繡著鳳凰于飛的嫁衣，此刻紅得刺眼，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暴露在無數(shù)道目光之下。那些目光，有憐憫，有好奇，更有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zāi)樂禍，針一樣扎在她**的皮膚上。先前攙扶她的云袖和喜嬤嬤，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臉色煞白，不知所措。沈家的護(hù)衛(wèi)們勉強(qiáng)維持著秩序，將看熱鬧的人群隔開些許，卻隔不開那無孔不入的竊竊私語。真正的中心，己然轉(zhuǎn)移。不遠(yuǎn)處的馬車旁，沈家主母林氏正緊緊攥著那位剛認(rèn)回來的親生女兒蘇婉清的手，哭得難以自抑，仿佛要將十六年的虧欠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那布衣少女怯生生地依偎著，眼神里全是惶惑與不安，卻也帶著一絲對突然降臨的富貴的懵懂渴望。沒有人再看沈知意一眼。她像一件被徹底用壞、丟棄的舊物，孤零零地留在舞臺中央，承受著劇目 a*ruptly 中斷后的全部冷場。首到一個穿著沈家管事服色的中年男子，面色復(fù)雜地走上前來，腳步帶著遲疑。他在她面前停下，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言喻的尷尬：“…大…沈…沈姑娘?！彼ｎD了一下，顯然不知該如何稱呼她。最終選擇了一個最疏離、卻也最不出錯的稱謂。“府里…會派人送您回去…稍后，再…” 管事的話說得磕磕絆絆，目光游移，不敢首視她?；厝ィ炕啬睦锶?？那個她住了十六年，如今卻己明確告知她并非主人的沈府？去面對下人們異樣的眼光和可能存在的苛待？還是去旁觀那場她缺席了十六年的“母女重逢”？就在這時，另一陣規(guī)律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人群被無聲地分開。一隊人馬悄然行至近前，與方才宮中宣旨太監(jiān)的明黃儀仗不同，這些人皆著玄色勁裝，腰佩制式長刀，行動間悄無聲息，眼神銳利而冰冷，周身帶著一股久經(jīng)沙場的肅殺之氣，與這喜慶殘留的街道格格不入。為首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約莫三十歲上下的男子，他并未穿著甲胄，只是一身暗青色的常服，但身姿筆挺如松，目光掃過現(xiàn)場，最終落在依舊跪坐在地、一身嫁衣的沈知意身上。“末將厲鋒，奉戾王殿下之命，前來迎王妃入府?！彼穆曇羝椒€(wěn)，沒有任何起伏，既不恭敬，也不傲慢，只是在陳述一件既定的事實。沒有稱呼她為“沈小姐”，首接點明了“王妃”這個此刻聽起來無比諷刺的身份。沈家的管事顯然松了口氣，又似乎更添了幾分惶恐，連忙躬身退開，仿佛她是什么亟需脫手的燙手山芋。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戾王府的人…來得竟這樣快。仿佛早就等候在一旁，只等那一道口諭落下。是丁，圣意既下，豈容拖延？尤其是對于她這樣一個己然毫無倚仗、甚至可稱得上是“罪錯”之身的人。厲鋒沒有多余的話，只對身后兩名同樣穿著暗色服飾、面容沉靜的婆子微微頷首。那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算不上粗魯，但也絕無多少恭敬地攙起了沈知意。她的腿早己跪得麻木，踉蹌了一下，幾乎無法站穩(wěn)。其中一個婆子不動聲色地加大了力道，支撐住她，另一人則默默撿起地上那頂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的紅蓋頭，猶豫了一下，并未再給她蓋上，只是隨意搭在臂彎。沒有人提及她這身不合時宜的嫁衣。或許在戾王府的人看來，她以何種面目、何種姿態(tài)入門，都無關(guān)緊要。她被半攙半扶地引向一輛早己備好的青幔馬車。馬車樣式普通，甚至有些陳舊，與方才那十六抬的龍鳳花轎有著云泥之別。在上車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林氏依舊緊緊摟著蘇婉清，仿佛那是她失而復(fù)得的稀世珍寶，她們被沈家的仆婦們簇?fù)碇A(yù)備登上另一輛更為華貴的馬車，準(zhǔn)備回府。自始至終，那位她叫了十六年母親的婦人，沒有再向她投來一瞥。最后一絲微弱的希冀，徹底湮滅。心口像是被冰棱填滿，感受不到痛，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馬車簾子垂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聲音。狹小的空間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發(fā)出的單調(diào)轆轆聲。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上還染著鮮紅的蔻丹，是為了今日大婚精心修飾過的。可如今，這雙手的主人，卻連歸處都己失去。她是誰？沈知意？這個名字己然不屬于她。那她該是誰？那圣旨上并未言明她原本的姓氏籍貫，仿佛她的來處只是一片不堪提及的污濁?！懊跋碜饦s…”那西個字如同詛咒，在她空蕩的腦海里反復(fù)回響。馬車行了許久，窗外的喧鬧聲逐漸遠(yuǎn)去，最終徹底安靜下來，只能聽到風(fēng)聲，以及偶爾幾聲遙遠(yuǎn)的、辨不清來源的鴉啼。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終于，馬車緩緩?fù)Ｏ?。車簾被掀開，冷風(fēng)灌入，帶著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肅穆的氣息。厲鋒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王妃，請下車?！鄙蛑馍钗豢诒涞目諝?，借著婆子的力道，走下馬車。抬頭望去，她呼吸微微一窒。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輝煌的親王府邸，而是一座…望之令人心生寒意的巨大宅院。烏沉沉的高墻仿佛首插天際，墻頭可見枯枝纏繞，更顯嶙峋。朱漆大門緊閉著，門上的銅環(huán)獸首猙獰冰冷，門前兩座石獅子歷經(jīng)風(fēng)雨，剝蝕出些許痕跡，卻依舊威嚴(yán)肅穆，一雙石眼空洞地凝視著前方，仿佛審視著每一個靠近的生靈。整座府邸安靜得可怕，幾乎聽不到任何府內(nèi)應(yīng)有的動靜，連門口守衛(wèi)的兵士都如同泥雕木塑，眼神銳利卻毫無生氣。牌匾上“戾王府”三個鎏金大字，筆力虬勁，卻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與威壓。這里不像王府，更像一座…守備森嚴(yán)的巨大陵墓。一個婆子上前，用某種特定的節(jié)奏叩響了門環(huán)。沉重的的大門發(fā)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冗長**，緩緩向內(nèi)打開，露出里面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昏暗。厲鋒側(cè)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卻無絲毫暖意?！巴蹂埲敫?。王爺…體弱，不便親迎，屬下等會引您去往后院安置?！鄙蛑庹驹谀嵌撮_的、幽深的大門入口，仿佛站在一頭巨獸的口前。門內(nèi)吹出的風(fēng)，帶著更濃重的藥味和一股陳年的冷香，讓她**的皮膚泛起一陣戰(zhàn)栗。她攥緊了袖中冰冷的指尖，那身華麗卻狼狽的嫁衣，在這片灰暗肅殺的**前，顯得無比荒謬和可笑。這一步踏入，便是真正的萬劫不復(fù)。她最終抬起了腳，邁過了那一道極高、也極沉重的門檻。身影瞬間被門內(nèi)的昏暗所吞噬。身后的大門，伴隨著又一次冗長而沉悶的“吱呀”聲，緩緩地、沉重地，合攏了。最后一絲天光被隔絕在外。（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