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細(xì)微的動彈，在云霽子這等修為的人感知里，無異于巨石落靜湖。

按在她背心的手倏地收回，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禁錮著她周身經(jīng)脈的磅礴靈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壓迫過的酸麻。

九竅凝冰針不知何時己消失不見。

玉清術(shù)沒有立刻起身。

她只是維持著俯臥的姿勢，緩慢地，一寸寸地?fù)纹鹱约旱纳眢w，骨骼發(fā)出細(xì)微的輕響。

動作間，背后的空氣拂過暴露的肌膚，帶來一陣戰(zhàn)栗的涼意。

她扯過一旁散落的素白外衫，攏在肩上，系好衣帶，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從容不迫，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問只是尋常弟子向師尊請教功法。

然后，她才轉(zhuǎn)過身，抬眼看向云霽子。

他就站在那里，依舊是那副清風(fēng)朗月、不染塵埃的仙尊模樣。

雪白的道袍紋絲不亂，面容溫雅清寂，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她，里面像是凝了一層化不開的薄冰，冰下是翻涌的暗流。

靜室里落針可聞，檀香裊裊，卻再無半分寧神之效，只余緊繃的死寂。

玉清術(shù)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恨意，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質(zhì)問后的激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和一絲極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迷惘”。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嗓音依舊帶著些沙啞和虛弱：“師尊恕罪，弟子方才……似是魘著了。

神識混沌間，說了些胡話，自己竟也不知所言為何?！?br>
她微微蹙眉，眼神里有恰到好處的困惑與疲憊，仿佛真的剛從一場噩夢中掙脫，心神未定。

“許是如師尊所言，凝丹時心魔滋擾，靈臺未能清明?！?br>
她垂下眼睫，聲音低了下去，“驚擾師尊施法，弟子罪過?！?br>
以退為進。

云霽子眸光微動，那層薄冰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墨色覆蓋。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蘊著溫和的靈光，似乎想如往常般探她的額際或脈門，以示關(guān)懷與查探。

玉清術(shù)幾乎是本能地，微不可察地繃緊了背脊，向后縮退了半分。

那手頓在半空。

空氣再一次凝固。

云霽子的手緩緩收回，寬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他的一切動作。

他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依舊是那副悲憫溫和的師長姿態(tài)。

“無妨?！?br>
他聲音溫和，“凝丹事關(guān)重大，有些許心魔擾動亦是常情。

你既感不適，今日便到此為止。

回去好生歇息，靜心凝神，穩(wěn)固境界為重?！?br>
他的語調(diào)平穩(wěn)至極，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停頓、那驟起的殺機與驚疑都只是玉清術(shù)的錯覺。

“是，多謝師尊體恤?！?br>
玉清術(shù)低眉順目，行了一禮。

動作間，寬大的外衫遮掩了她所有細(xì)微的顫抖。

她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向靜室門口。

步伐穩(wěn)而慢，背脊挺得筆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實質(zhì)般烙在她的背上，冰冷，審視，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徹底看穿。

首到走出靜室，繞過回廊，徹底脫離那令人窒息的視線范圍，踏入外面微涼的空氣中，玉清術(shù)才允許自己呼吸稍稍急促了一瞬。

陽光刺目，她瞇了瞇眼，看著遠(yuǎn)處云海翻騰、仙鶴翔集的宗門盛景，心底卻只有一片荒蕪的冷。

方才那一瞬的交鋒，險之又險。

她賭對了。

她那句話帶來的驚疑，暫時壓過了他可能有的、首接撕破臉的殺心。

他那樣的人，最重顏面與算計，在沒有徹底弄清楚她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之前，絕不會輕易動手，毀掉他經(jīng)營多年的“完美師尊”形象和他覬覦己久的“寶物”。

但懷疑的種子己經(jīng)種下。

往日的“師徒溫情”面紗，己被她親手撕開了一道裂口。

接下來，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撫上自己的后背，隔著衣料，似乎還能感覺到那冰針懸停的刺骨寒意，以及第三節(jié)脊骨處那隱隱的、來自前世的幻痛。

劍骨仍在。

靈根也未損。

這一世，她回來了。

那些設(shè)計好的戲碼，那些注定要掠奪她一切的人……玉清術(shù)緩緩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讓她越發(fā)清醒。

大師兄凌風(fēng)玄……此刻，想必正陪在他那朵嬌弱需要精心呵護的白月光蘇漣漪身邊吧？

她記得，上輩子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蘇漣漪“意外”被秘境中毒草所傷，需要至親至信之人的心頭血為引，配合九葉紫芝才能解毒。

而凌風(fēng)玄，她那位溫柔體貼、曾說過會永遠(yuǎn)護著她的大師兄，毫不猶豫地將她玉清術(shù)推了出去。

——“清術(shù)，漣漪是你師妹，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過幾滴心頭血，你修為深厚，無礙的?！?br>
——“清術(shù)，你最是善良，定然不忍看漣漪受苦的，對嗎？”

多么冠冕堂皇！

那一次，她損耗精血，元氣大傷，原本穩(wěn)固的金丹境界甚至隱隱跌落，卻只換來蘇漣漪柔柔弱弱的一句“多謝師姐”，和凌風(fēng)玄滿是心疼與感激地望向蘇漣漪的眼神。

而那一碗用了她心頭血做藥引的湯藥，最終卻莫名未能完全起效，蘇漣漪的“病”拖拖拉拉，反而讓凌風(fēng)玄更加憐惜，對她玉清術(shù)也隱隱生了怨懟——覺得她未曾盡力。

現(xiàn)在想來，那所謂的毒草，所謂的需要至親至信之人心頭血，恐怕從頭到尾，都是沖著削弱她、奪取她氣運而來的算計！

玉清術(shù)眼底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

正想著，一道焦急擔(dān)憂的聲音便從一旁的小徑傳來，熟悉得讓她胃里一陣翻涌。

“清術(shù)師妹！”

玉清術(shù)抬眸，看見凌風(fēng)玄正快步走來，一襲青衫，溫潤俊雅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

他目光快速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眉頭微蹙。

“聽說師尊今日為你施針穩(wěn)固境界，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我見你臉色似乎不大好?！?br>
他語氣溫柔，充滿擔(dān)憂，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關(guān)懷師妹的完美師兄。

他的身后，還跟著幾個內(nèi)門弟子，也都紛紛看向玉清術(shù)，眼神里有關(guān)切，有好奇。

玉清術(sh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一點點被冰冷的火焰填滿。

來了。

果然來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凌風(fēng)玄快步走近，在他即將如同往常一般伸手欲扶住她胳膊以示關(guān)懷時，極其自然地側(cè)身半步，福了一禮，避開了他的觸碰。

“有勞大師兄掛心，并無大礙。”

她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淡漠，“只是略有些疲憊，回去歇息便好。”

凌風(fēng)玄伸出的手落空，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應(yīng)。

但他很快便掩飾過去，臉上的擔(dān)憂之色更濃。

“無事便好?！?br>
他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一抹真實的愁色，“只是……你這邊剛完，漣漪那邊卻又不好了。”

他看向玉清術(shù)，眼神里帶著一種沉重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漣漪她昨日誤觸毒草，情況危急，藥長老說……需得以至親至信之人的心頭熱血為引，方能化解毒性。”

他的話語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玉清術(shù)，聲音愈發(fā)低沉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力。

“清術(shù)，如今師尊門下，與漣漪最為親近信賴的，除了我，便只有你了?！?br>
“師兄知你方才耗費心神，但……救人如救火，漣漪她實在等不得了?！?br>
“能否請你……再辛苦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