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喧囂在蘇晚意耳邊模糊成一片嗡嗡聲。

她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窗外的流光溢彩飛速倒退，卻無法在她空洞的眼底留下任何痕跡。

那份冰冷的協(xié)議被她緊緊抱在懷里，像一塊灼熱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fā)疼。

護士的電話像最后通牒，徹底擊碎了她殘存的猶豫。

父親等不起了。

回到家——那個狹小卻充滿了和父親回憶的出租屋，蘇晚意癱坐在沙發(fā)上，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協(xié)議上的條款。

每一條都像是在丈量她即將出售的尊嚴和自由。

“乙方需無條件配合甲方出席所有家庭聚會及必要的公開場合，并表現(xiàn)出婚姻和睦。”

“乙方不得對外透露任何關(guān)于本協(xié)議及與甲方真實關(guān)系的信息。”

“協(xié)議期間，乙方需居住于甲方指定住所，未經(jīng)允許不得夜不歸宿?！?br>
“乙方不得干涉甲方任何私人生活及社交往來?！?br>
…… 以及那一條：“雙方僅維持名義婚姻關(guān)系，除為應(yīng)對第三方必要情況外，不**，不同寢，互不干涉。”

條款細致到近乎苛刻，明確劃分了界限和義務(wù)，也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傅承聿的利益。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名為“妻子”的工具人，一個用來滿足家族條款、堵住悠悠眾口的完美道具。

報酬確實豐厚得驚人，足以覆蓋父親所有的醫(yī)療費用，并能讓他們父女之后的生活寬裕很多。

金錢的數(shù)字后面，是她父親的生命和未來的安穩(wěn)。

尊嚴？

還是父親？

眼淚無聲地滑落，滴落在協(xié)議紙張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

她想起父親省吃儉用供她學(xué)畫，想起他驕傲地向鄰居炫耀女兒的獎狀，想起他病倒前還在操心她找工作太辛苦……良久，她顫抖著拿起筆。

筆尖懸在乙方簽名處上方，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雖仍有水光，卻是一片孤注一擲的決然。

落筆。

蘇晚意。

三個字，寫下了她未來一年的**契。

她立刻拍照發(fā)給了陳默留下的號碼。

幾乎是在瞬間，對方就回了信息：“收到。

明早九點，準時到醫(yī)院**繳費及相關(guān)手續(xù)。

傅先生會安排最好的醫(yī)療團隊。

后續(xù)搬家事宜，我會再聯(lián)系您?！?br>
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第二天，蘇晚意提前到了醫(yī)院。

陳默己經(jīng)等在繳費處，身邊還跟著一位穿著白大褂、氣質(zhì)明顯不同的醫(yī)生，似乎是院方的領(lǐng)導(dǎo)。

所有手續(xù)一路綠燈，巨額費用瞬間結(jié)清，父親也被迅速轉(zhuǎn)入了條件最好的VIP病房，專家會診即刻安排。

看著父親被妥善地安置在新病房，各種先進的監(jiān)測儀器連接上，專家們溫和地與她溝通手術(shù)方案，蘇晚意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了一半。

金錢的力量，如此現(xiàn)實又如此巨大。

陳默全程冷靜地處理一切，末了，遞給她一張黑色的門卡和一個新的手機。

“蘇小姐，這是傅先生為您準備的住所門卡。

地址和密碼稍后發(fā)到這部新手機上。

這部手機請您專用，方便聯(lián)系。

您原來的號碼可以呼叫轉(zhuǎn)移至此。

今天下午，我會派人幫您搬家?！?br>
下午，一輛低調(diào)但價值不菲的黑色轎車停在了蘇晚意家樓下。

陳默親自帶著兩個穿著整齊、訓(xùn)練有素的工作人員上來。

所謂的“搬家”，其實簡單得可憐。

蘇晚意并沒有多少東西，她只收拾了一些必要的衣物、日常用品，以及她最重要的畫具和幾幅未完成的畫作。

那個家里大部分東西，都承載著她和父親的回憶，她舍不得動。

工作人員沉默而高效地將幾個箱子和畫架搬上車。

蘇晚意最后環(huán)視了一圈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家，輕輕關(guān)上了門。

車子駛向城市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最終進入一個戒備森嚴、環(huán)境清幽得如同公園的頂級豪宅區(qū)。

一棟棟現(xiàn)代化的別墅和大氣的大平層隱匿在綠樹叢中，私密性極好。

陳默幫她刷開門禁，電梯首達頂層復(fù)式公寓的入戶門。

門打開的那一刻，蘇晚意怔在了門口。

公寓極大，極空，極冷。

依然是傅承聿辦公室那種風(fēng)格，極致簡約的裝修，黑白灰的色調(diào)，昂貴的意大利家具，線條冷硬，一塵不染，漂亮得如同建筑設(shè)計雜志里的樣板間，卻沒有一絲煙火人氣。

光潔如鏡的地板倒映出她拘謹?shù)纳碛昂湍莻€舊畫架，顯得格格不入。

空氣中彌漫著和傅承聿辦公室一樣的淡淡雪松冷香，提醒著她這是誰的地盤。

“您的房間在二樓右手邊第一間?！?br>
陳默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傅先生的主臥在走廊盡頭。

未經(jīng)允許，請您不要進入其他房間，尤其是主臥和書房?！?br>
“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和客衛(wèi)。

您可以自由使用公共區(qū)域，但請保持整潔。

傅先生有潔癖。”

“這是智能家居控制系統(tǒng)，您可以調(diào)節(jié)您房間的燈光和溫度。

其他區(qū)域請您不要隨意改動?！?br>
“每日會有固定的家政人員在上午十點前來打掃，屆時請您回避或待在房間?！?br>
陳默事無巨細地交代著各種規(guī)矩，每一條都在清晰地劃分著領(lǐng)地，提醒著她客居者的身份。

蘇晚意沉默地點頭，將自己的箱子和畫具搬進了那個屬于她的房間。

房間很大，帶獨立衛(wèi)生間，裝修同樣精致清冷，像是高級酒店的套房，缺少 personal touch。

她剛把自己的幾件衣服掛進空蕩的衣柜，樓下傳來了開門和腳步聲。

傅承聿回來了。

蘇晚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下旋轉(zhuǎn)樓梯。

傅承聿正站在客廳的開放式西廚島臺旁倒水。

他己經(jīng)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

夕陽的余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卻絲毫沒有軟化他周身冷峻的氣場。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她，沒有任何情緒，如同看一件新添置的家具。

“協(xié)議看過了？”

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低沉。

“看過了?！?br>
蘇晚意站在樓梯口，保持著距離。

“規(guī)矩，陳默都跟你說了？”

“說了?！?br>
“很好?！?br>
他喝了口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記住你的身份，履行好你的義務(wù)。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碰的別碰，安分守己。

一年后，你會得到你想要的?！?br>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劃清界限，將兩人之間那點微弱的、因金錢交易而產(chǎn)生的聯(lián)系，切割得更加清晰和冷漠。

“我明白，傅先生?！?br>
蘇晚意垂下眼睫，低聲回應(yīng)。

傅承聿沒再說話，似乎與她再無交流的必要。

他拿著水杯，走向書房，關(guān)上了門。

蘇晚意站在原地，首到書房門徹底隔絕了他的身影，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和這個男人同處一個空間，空氣都變得稀薄而令人窒息。

她默默地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才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這個華麗的籠子，她終究還是住了進來。

晚餐時間，氣氛依舊凝固。

家政阿姨做好了簡單的西餐便離開了。

長長的餐桌上，兩人分坐兩端，沉默地進食。

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清晰可聞。

蘇晚意吃得食不知味，只想盡快結(jié)束這場煎熬。

飯后，傅承聿又回到了書房處理公務(wù)。

蘇晚意洗完澡，穿著自己帶來的普通棉質(zhì)睡衣，坐在房間的地毯上，下意識地拿出速寫本和鉛筆。

只有畫畫能讓她暫時逃離現(xiàn)實，獲得片刻的寧靜。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著窗外的城市夜景，畫著畫著，卻不自覺地描摹出了下午傅承聿站在夕陽下的冷硬側(cè)影。

她猛地停筆，像是被什么燙到一樣，慌亂地將那頁紙撕下，揉成一團。

夜深了，別墅里安靜得可怕。

蘇晚意認床，翻來覆去睡不著。

口渴得厲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門下樓去廚房倒水。

經(jīng)過書房時，她發(fā)現(xiàn)門縫里還透出燈光。

他還沒睡？

倒完水，正準備悄悄上樓，書房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蘇晚意腳步一頓。

出于本能，她猶豫著走近書房門，輕聲問：“傅先生？

你沒事吧？”

里面沒有回應(yīng)。

幾秒后，門突然從里面被拉開。

傅承聿站在門口，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異常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一只手緊緊按著胃部，眉頭痛苦地蹙在一起，原本冷冽的眼神此刻有些渙散。

他幾乎站不穩(wěn)，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門框。

蘇晚意驚得后退了半步。

他這是……胃病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