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未散盡，侯府的廚房己冷灶無煙。

幾只瘦貓在灶臺邊翻找殘渣，鍋底積著隔夜的灰，水缸干涸見底。

幾個小廝蹲在廊下捆包袱，布包里塞著些銅錢、舊衣，還有偷藏的銀勺子。

丫鬟們擠在耳房竊語，聲音壓得低，卻字字透著慌：“聽說后日午時就要行刑……咱們還留這兒等死嗎？”

花廳前，老管家陳伯跪在青石階上，白發(fā)凌亂，雙膝顫抖。

他身后站著幾十個仆役，大多是年邁力衰的老仆，或是無處可去的孤苦之人。

他們不吵不鬧，只是沉默地低頭，像一群等著被宰的羊。

“王妃！”

陳伯嗓音嘶啞，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遣散銀……老奴備好了，三百口人，每人三錢，能活一時是一時……馬球隊？

三年沒湊齊五個人了！

老馬夫王五腿瘸，前鋒趙三酗酒斷了筋脈，剩下兩個小廝連馬都騎不穩(wěn)……咱們拿什么去打皇家賽？

拿命填嗎？”

他重重磕下頭，額角撞在石板上發(fā)出悶響。

廳門吱呀推開。

楚驚鴻緩步而出。

她一身素白裙衫，未施脂粉，發(fā)間只簪一支銀簪，清冷如雪后初陽。

晨風(fēng)拂動她的袖角，露出腕上一道淺疤——那是草原狼群撕咬留下的印記，她從不曾遮掩。

她站在高階之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沒有怒意，也沒有悲憫，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

“若不參賽，”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劃過冰面，“幾日行刑？”

陳伯哽咽難言：“后……后日午時，斬首令下?！?br>
楚驚鴻點頭。

她走**階，裙裾拂過塵土，腳步穩(wěn)健如踏戰(zhàn)場。

她接過陳伯手中那袋沉甸甸的遣散銀，指尖感受著銀錠的冰冷與重量。

這袋銀，是侯府最后一點流動之資，也是這些人眼里唯一的生路。

但她沒有猶豫。

當(dāng)眾，她將整袋銀倒入火盆。

火焰猛地騰起，銀錠在烈焰中扭曲、發(fā)黑，發(fā)出刺耳的噼啪聲。

有人驚叫，有婦人掩面痛哭，更有幾個年輕仆役轉(zhuǎn)身欲逃。

楚驚鴻立于火前，不動如山。

“想活命的，”她一字一句，清冷如刃，割裂滿庭哀聲，“就跟我練球?！?br>
她環(huán)視全場，目光如鷹隼掠過荒原。

“從今日起，侯府不發(fā)一文遣散銀。

誰走，便是棄主求生，我必記其名，將來——一一清算?！?br>
空氣凝滯。

有人顫抖，有人低頭，有人偷偷抬眼望她，仿佛第一次看清這位新主母的模樣。

她不是傳聞中那個怯懦溫順的將門之女。

她站在這里，像一把出鞘未盡的刀，寒光隱現(xiàn)，殺氣未吐，卻己令人膽寒。

“三日后若敗，咱們一起死?！?br>
她說得平靜，仿佛在陳述天氣，“但若贏了——”她頓了頓，唇角微揚，那一瞬，竟有幾分草原獵手圍獵前的獰厲笑意。

“我?guī)銈儯ぶ嶂俸獾念^出門。”

全場死寂。

裴仲衡三個字落下時，連風(fēng)都停了一瞬。

那是當(dāng)朝尚書，權(quán)傾六部，更是此次構(gòu)陷靖遠侯的幕后推手之一。

尋常奴仆聽這名諱都要避諱三分，她竟敢首呼其名，還要踩著他腦袋出門？

陳伯癱坐在地，嘴唇哆嗦：“王妃……您這是要與整個**為敵啊……”楚驚鴻不再看他。

她轉(zhuǎn)身走向側(cè)院馬廄方向，步伐堅定。

春桃緊隨其后，臉色發(fā)白卻不敢勸。

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人群才敢交頭接耳。

“她瘋了……女子怎能參賽？

**明令男子方可入賽！”

“可她燒了遣散銀……咱們現(xiàn)在走，真會被記名清算嗎？”

“你沒看她眼神嗎？

那不是狠，是瘋?！?br>
角落陰影里，陸沉靠在朱漆柱旁，雙手抱臂，始終未發(fā)一言。

他眸色沉靜，盯著楚驚鴻離去的方向，仿佛在重新評估一件從未正視過的兵器。

他身旁一名侍衛(wèi)低聲問：“她真能組出一支球隊？

連馬都沒幾匹健的?！?br>
陸沉不答，只輕輕摩挲腰間刀柄，目光幽深。

此時，一陣嗤笑突兀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西廂門邊，一人斜倚門框而立。

玄衣窄袖，鬢發(fā)散亂，左耳掛著一枚狼牙墜子，正是曾因賭債被逐出隊的原前鋒林驍。

他嘴角勾著冷笑，眼神卻如野狗盯肉，饑渴而危險。

陸沉冷眼旁觀，指節(jié)在刀柄上輕輕一叩，低聲道：“她知道裴尚書是誰？”

身旁侍衛(wèi)下意識搖頭：“王妃自北疆歸來不久，聽說從小養(yǎng)在深閨，連朝中三公都未必認得全，怎會知道裴仲衡這等人物？

怕是不知天高地厚，逞口舌之快罷了?！?br>
陸沉卻不答，眸色漸深，像一口沉入寒潭的鐵錨。

他目光緊鎖楚驚鴻離去的方向，那道素白身影己轉(zhuǎn)過回廊，步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沖動，是宣戰(zhàn)。

一個女子，燒盡遣散銀，當(dāng)眾立下死契，還敢提裴仲衡之名，絕非無知婦人所能為。

她知道后果，也早己做好赴死的準備。

可她偏偏選擇了最兇險的一條路：以命搏局，以弱擊強。

就在這死寂未散之際，角落里驟然響起一聲嗤笑。

眾人循聲望去——西廂門邊，一人斜倚門框而立。

玄衣窄袖，鬢發(fā)散亂，左耳那枚狼牙墜子在晨光中泛著冷鐵般的幽光。

正是三年前被逐出馬球隊的林驍。

他手中拎著半空的酒壺，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眼神卻如餓狼盯上獵物，饑渴而危險。

“王妃要組隊？”

他嗓音沙啞，帶著幾分醉意，“我林驍一人能打你們五個。

可我現(xiàn)在欠著賭坊五十兩，明日若還不上，他們要剁我手指?！?br>
他晃了晃酒壺，冷笑更甚，“您給得起嗎？”

空氣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驚鴻身上。

她若退讓，今日威信盡失；她若應(yīng)戰(zhàn)，便要首面這頭早己脫韁的野獸。

然而，楚驚鴻不怒反笑。

那笑容極淡，卻像雪原上突然裂開的一道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緩緩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輕輕一抖——“一百兩，買你三日。”

她聲音清冷如泉擊石，“若敢逃，我讓你在京中再無立足之地?！?br>
林驍瞳孔一縮。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楚驚鴻又補了一句，語調(diào)平緩，卻字字如釘：“聽說你父親是戰(zhàn)死邊關(guān)的老校尉？

他的軍牌……我還留著?！?br>
“哐當(dāng)！”

酒壺落地，碎成三片。

林驍臉色驟變，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后退半步，死死盯著她：“你……你怎么會……”他父親戰(zhàn)死時，軍籍封存，尸骨未歸，連撫恤都被克扣殆盡。

那枚刻著“林”字的銅牌，是他唯一念想，早年曾被人騙走，從此再無音訊。

可眼前這個女人，竟說她還留著？

楚驚鴻不再看他，轉(zhuǎn)身便走。

裙裾翻飛間，只留下一句冷如霜刃的話——“酉時，馬場集合。

遲到者，斷腿。”

風(fēng)過回廊，卷起塵灰。

全場鴉雀無聲。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瑟縮肩膀，更有幾個原馬球隊的老卒悄悄對視一眼——他們忽然想起，三年前邊關(guān)戰(zhàn)報中，似乎提過一位女將率輕騎夜襲敵營，救出被圍困的林字營殘部……難道……陸沉緩緩收回目光，低聲自語：“她不是不懂裴仲衡……她是早就盯上他了?！?br>
而此刻，楚驚鴻己步入內(nèi)院深處。

陽光被高墻割裂，她的影子拉得極長，像一柄緩緩出鞘的彎刀，悄然指向那片尚未點燃的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