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但氣氛己然不同。

先前是求生搏殺的緊張，此刻卻是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兩名青衫男子并未刻意散發(fā)什么氣勢，但他們僅僅是站在那里，目光掃視而來，就讓凌驍感覺像是被兩柄出鞘的利劍指著，皮膚都泛起細小的疙瘩。

那是與山林猛獸截然不同的危險氣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凌驍?shù)氖种敢琅f緊緊攥著糙木弓，弓身冰冷的觸感和熟悉的粗糙紋理給了他一絲微不足道的依靠。

他喉嚨發(fā)干，雨水流進眼睛也不敢去擦，只是死死盯著那兩人，尤其是那個被稱為“師兄”的、面容略顯沉穩(wěn)的青年。

“兩位…公子…”凌驍?shù)穆曇粢蚓o張和寒冷而有些沙啞，“這**…是我獵的?！?br>
他試圖講道理，盡管心中己涌起強烈的不安。

山里有山里的規(guī)矩，誰獵的，便是誰的。

那年紀稍輕、臉上帶著幾分跳脫和貪婪的弟子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你獵的？

哈哈，師兄你聽見沒？

這泥腿子還真敢說！

若不是我們追攆了這**一路，耗了它大半力氣，就憑你這破弓爛箭，能傷它分毫？

怕是給它塞牙縫都不夠！”

凌驍心頭一沉。

他確實懷疑這“白額煞”為何先前蹄子不便且略顯焦躁，原來早己被人追殺。

但…“它的眼睛，是我射瞎的。

它死在這里，是因為我的箭?！?br>
凌驍咬著牙，堅持道。

這是他拿命換來的，是寨子活命的希望。

那“師兄”終于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箭？

那又如何?！?br>
他目光掃過凌驍手中的弓和空了的箭筒，眼神里連輕蔑都懶得流露，只有一種看待螻蟻的漠然。

“這白額兇獸，己非凡俗獵物。

其血肉筋骨，尤其是可能孕育的‘血精’，對你這等凡人毫無用處，反而虛不受補，徒招災禍。

交給我們，是你最好的選擇?！?br>
話語平靜，內(nèi)容卻霸道至極。

“憑什么？！”

一股熱血猛地沖上凌驍頭頂，少年人的血性壓過了恐懼，“這是我的獵物！

你們…聒噪。”

那師兄眉頭微皺，似乎厭煩了這無謂的爭執(zhí)。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是腳下看似隨意地一踢——啪！

一顆龍眼大小的石子驟然激射而出，發(fā)出尖銳的破空聲，瞬間擊打在凌驍緊握的糙木弓上！

力道大得超乎想象！

凌驍只覺虎口劇痛，仿佛被鐵錘狠狠砸中，整條手臂都瞬間麻木。

那張陪伴他多年的木弓根本承受不住這股力量，從中應聲而斷，“咔嚓”一聲，變成兩截廢木，掉落在泥濘之中。

凌驍踉蹌著后退兩步，握著自己劇痛發(fā)麻的右手，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屈辱。

差距…太大了。

對方甚至沒有真正出手，只是隨意踢了一顆石子，就輕易毀掉了他賴以生存的武器。

這種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石叔說的…竟然都是真的？

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

那年輕弟子得意地哼了一聲：“不識抬舉！

師兄好心給你條活路，還敢嚷嚷？”

師兄不再看凌驍，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徑首走向那“白額煞”的**。

他并指如劍，指尖隱約有微不**的氣流流轉(zhuǎn)，竟比任何刀斧都要鋒利，輕易地破開了野豬堅硬的頭骨。

一番摸索后，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取出了一顆約莫拇指指甲蓋大小、黯淡不規(guī)則、卻隱隱泛著赤芒的結(jié)晶狀物體。

“果然有一絲稀薄血精，雖品質(zhì)低劣，聊勝于無?！?br>
他淡淡評價道，將那所謂的“血精”小心收起。

至于剩下那龐大的、對凌驍和寨子而言意味著活下去的野豬**，他看都未再看一眼。

“走吧，師弟。

此地污穢，莫要耽擱了回山時辰。”

師兄招呼一聲，仿佛只是順手取走了路邊的一棵草。

那年輕弟子臨走前，還戲謔地瞥了呆立原地的凌驍一眼，輕飄飄丟下一句話：“喂，泥腿子，這**的肉賞你了！

省著點吃，夠你啃一冬天了！

哈哈！”

笑聲漸遠，兩道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山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留下原地破碎的木弓，冰冷的野豬**，和一個呆立雨中、渾身冰冷、右手仍在微微顫抖的少年。

雨水沖刷著凌驍?shù)哪槪植磺迨怯晁€是別的什么。

他慢慢彎腰，撿起斷成兩截的木弓，手指顫抖地**著斷裂處。

這不是上好的木材，是他自己一點點打磨出來的，上面甚至還有他練習時劃下的刻痕…沒了。

獵物被奪走了最珍貴的部分，弓也斷了。

那兩人輕描淡寫的話語，那種視他如無物、視規(guī)則如無物的態(tài)度，比這冬雨更冷，深深地刺進他的心里。

他們甚至沒有問他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

在那兩人眼中，他大概和這山里的石頭、樹木沒什么區(qū)別。

“武者…”凌驍喃喃自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含義。

不僅僅是開山斷河的力量，更是肆無忌憚的掠奪和碾壓。

石叔說的“神庭”是不是騙鬼的玩意兒，他不知道。

但他此刻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想永遠像今天這樣，被人隨意奪走一切，連憤怒和反抗的資格都沒有，他就必須…必須成為他們！

或者，超越他們！

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在那雙被雨水沖刷過的眼睛里，艱難地、卻頑強地燃燒起來。

他看了一眼那龐大的野豬**，又望了望那兩人消失的方向。

最終，他沉默地撕下衣物，默默包扎好震裂流血的虎口，然后用盡全身力氣，拖拽起那沉重的、失去了最寶貴核心的獵物，一步一步，艱難地向著寨子的方向挪去。

背影在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出一股剛剛被殘酷現(xiàn)實捶打出的、冰冷的堅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