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塵幾乎是手腳并用地蹭到那方巨大的玄玉御案旁。

魔神殿的空氣沉重得如同實(shí)質(zhì)，混合著冷冽的檀香和一種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每一次呼吸都讓他肺部發(fā)緊。

他不敢抬頭，眼觀鼻鼻觀心，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那塊沉甸甸的玄玉墨錠上?！?br>
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水量沒過墨錠三分之一…師父教過的…冷靜，葉輕塵，你可以的…就當(dāng)在給師父磨墨…雖然師父不會因?yàn)槟珴饬说司桶讶巳尤ノ鼓ЙF…“厲沉舟執(zhí)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師父？

清虛老兒？

這小廢物倒是時刻不忘本。

他并未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攤開的魔族邊境輿圖上，聲音平淡無波：“水少了?！?br>
葉輕塵手一抖，墨錠差點(diǎn)脫手，慌忙又滴了幾滴清水進(jìn)去，心跳如擂鼓?！?br>
他怎么知道的？！

他明明沒看這邊！

后腦勺真長眼睛了？！

還是說魔尊的神識己經(jīng)敏銳到這種地步了？

太可怕了…“厲沉舟唇角微不可察地?fù)P了一下。

并非神識，只是那心音響亮得讓他無法忽略，連帶著磨墨的節(jié)奏和水量都仿佛在他耳邊具象化了。

這種全然掌控、甚至能預(yù)判對方下一步動作的感覺，比單純的血腥征服更讓他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殿內(nèi)一時只剩下墨錠研磨的沙沙聲，以及葉輕塵內(nèi)心永不停歇的刷屏?！?br>
手好酸…這墨錠也太沉了…魔尊的字倒是真好看，銀鉤鐵畫，帶著殺氣…嗯？

這寫的好像是…極北冰原的布防？

這種機(jī)密是我能看的嗎？

看了會不會被滅口？

“ ”他批閱公文的樣子好認(rèn)真…眉頭微微皺著…其實(shí)不說話不**的時候，看起來也沒那么像**…打??！

葉輕塵！

警惕糖衣炮彈！

這都是假象！

“厲沉舟的筆尖在“冰原魔族哨塔增援”幾個字上略微停頓。

**？

糖衣炮彈？

這小廢物的詞庫倒是豐富。

時間就在葉輕塵的膽戰(zhàn)心驚和內(nèi)心瘋狂吐槽中緩慢流逝。

首到殿外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

葉輕塵下意識抬頭，只見一名身著暗紅鎧甲、身形魁梧如山、面容猙獰帶著一道深刻刀疤的魔將大步走了進(jìn)來，周身煞氣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正是血剎魔將。

葉輕塵瞬間臉色慘白如紙，手里的墨錠“哐當(dāng)”一聲掉進(jìn)硯臺，濺起幾點(diǎn)墨汁，險些污了厲沉舟的袖袍?！?br>
血剎！

是血剎！

原著里就是他帶兵屠了清河鎮(zhèn)！

師叔就是死在他手里！

“ ”他看我的眼神…他想殺了我…完了完了…“極致的恐懼攥緊了葉輕塵的心臟，他幾乎無法呼吸，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血剎逼近。

厲沉舟皺了眉，不是因?yàn)闉R到的墨點(diǎn)，而是因?yàn)樯砼阅求E然停止的心聲被一種尖銳的、幾乎撕裂的恐懼取代。

那恐懼如此濃烈，甚至讓他感到一絲不適。

他抬眸，冰冷的目光掃過血剎。

血剎立刻感受到尊上不悅的視線，收斂了外放的煞氣，單膝跪地：“尊上，北境軍務(wù)己清點(diǎn)完畢，請您過目?！?br>
他呈上一卷玉簡，目光卻若有似無地刮過瑟瑟發(fā)抖的葉輕塵，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殺意?！?br>
不要…不要?dú)⑽摇瓗煾浮染任摇皡柍林蹧]有接那玉簡，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擊，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聽著那幾乎變成嗚咽的心聲，再看血剎那毫不掩飾的態(tài)度，一種莫名的煩躁升起。

“清虛宗靈脈之事，”厲沉舟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卻成功打斷了血剎準(zhǔn)備繼續(xù)匯報的話頭，“探查得如何？”

血剎精神一振，顯然對此更感興趣：“回尊上！

己探查清楚，清虛宗主力皆被南境偽盟牽制，靈脈守備空虛至極！

正是天賜良機(jī)！”

他語氣興奮起來，帶著血腥的狂熱，“末將**，親率一支精銳，三日之內(nèi)必能踏平其山門，抽干靈脈，雞犬不留！”

”不——！

“葉輕塵的心中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吶喊，他猛地抬頭，眼眶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fā)出聲音。

那是他的家！

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有看著他長大的師叔師伯，有一起練劍嬉鬧的師兄弟！

厲沉舟的指尖停止了敲擊。

他能“聽”到那無聲的崩潰，能感受到那絕望的顫抖。

這小廢物，平時心里吵得要命，真到了極致痛苦的時候，反而一片死寂的絕望。

對比之下，血剎那興奮的、渴望殺戮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他忽然覺得，血剎的計劃，吵到他了。

“此事，”厲沉舟的聲音冷冽如冰，斬釘截鐵地落下，“暫緩。”

兩個字，清晰無比。

血剎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變成了錯愕與難以置信：“尊上？

機(jī)不可失啊！

清虛宗…本座說，”厲沉舟抬起眼，魔瞳中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幽深寒潭，“暫緩?！?br>
沒有任何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血剎接觸到那目光，渾身一凜，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不懂尊上為何突然改變主意，但那目光中的威壓讓他不敢再多問半個字。

他低下頭，壓下所有不甘：“…是！

屬下遵命！”

他恭敬地退下，臨走前那陰狠的目光再次掃過葉輕塵，帶著更深的探究與殺意。

葉輕塵還僵在原地，臉上淚痕未干，大腦一片空白?！?br>
暫…暫緩？

他剛才說…暫緩？

是我嚇出幻覺了嗎？

為什么？

“”他不是應(yīng)該立刻同意嗎？

原著里就是這樣發(fā)展的啊…難道…是因?yàn)槲遥?br>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怎么可能！

葉輕塵你少自作多情！

他可是厲沉舟！

冷血無情的大魔頭！

他肯定是另有更大的圖謀！

對！

一定是這樣！

“厲沉舟看著他臉上變幻莫測、最終歸于一種強(qiáng)行說服自己的表情，內(nèi)心那絲莫名的煩躁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趣味。

他重新拿起筆，沾了沾方才被葉輕塵弄灑后略顯濃稠的墨汁，語氣恢復(fù)了一貫的平淡，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墨，太濃了?！?br>
葉輕塵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又要去加水，聲音還帶著哭過后的沙啞和驚魂未定：“是、是！

弟子這就…””不管了！

暫緩就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宗門有救了！

至少暫時有救了！

“ ”雖然不知道這魔頭到底怎么想的…但是…真的…謝謝…“最后那句心聲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劫后余生的哽咽和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shí)無比的感激。

厲沉舟執(zhí)筆的手在空中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謝謝？

他不需要謝謝。

清虛宗的存亡于他而言不過一念之間。

血剎的計劃吵嚷，暫望能讓他耳根清凈，順便…看看這小廢物更多有趣的反應(yīng)。

僅此而己。

他斂下眸中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落筆于卷宗之上，筆鋒依舊凌厲，卻莫名少了幾分之前的殺伐之氣。

只是那墨，確實(shí)濃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