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歌的后頸被冷汗浸透，貼在褪色的藍(lán)布衫上。

義莊里的霉味鉆進(jìn)鼻腔，混著腐木和陳年檀香，嗆得他喉頭發(fā)*。

月光從破了半扇的木窗漏進(jìn)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活了似的，正緩緩朝他腳邊爬。

手機支架還保持著剛才扭曲的弧度，金屬關(guān)節(jié)卡在棺材角上，屏幕藍(lán)光映得他臉色發(fā)青。

他盯著首播間里跳動的彈幕，手指無意識地**褲縫——剛才支架突然自己轉(zhuǎn)了九十度，把鏡頭對準(zhǔn)了墻角那口紅漆剝落的老棺材，現(xiàn)在彈幕里全是“九歌快看左邊！”

、“那棺材縫在動！”

的尖叫。

“大...…大家別慌，可能是風(fēng)?！?br>
他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喉嚨發(fā)緊。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賞提示音響起，是“愛吃糖的小甜”送了十個“金幣火箭”。

這姑娘是他老粉，平時總給他刷奶茶錢，陳九歌剛想道聲謝，指尖卻觸到了不對勁的重量。

掌心里的虛擬金幣突然有了實體。

他僵在原地。

首播間的打賞道具向來是虛擬的，可此刻五個金燦燦的圓片正躺在他掌心，邊緣刻著模糊的“冥”字，涼意順著指縫往骨頭里鉆。

陳九歌猛地甩了甩手，金幣“叮鈴”掉在地上，滾到棺材底下時，突然“刺啦”一聲——那不是金屬碰撞的脆響，倒像是紙被揉皺的悶響。

他蹲下身，借著手機光去撿。

指尖剛碰到金幣，觸感卻變了。

粗糙的草紙，邊緣燒過的焦黑，還沾著沒擦凈的朱砂印。

陳九歌的呼吸驟然急促，后槽牙咬得咯咯響——這哪是金幣？

分明是給死人燒的紙錢，還帶著沒散的煙火氣。

“九歌你手怎么抖成這樣？”

“剛才那聲什么聲音？？？”

“主播快抬頭！

你身后——”最后一條彈幕讓他寒毛倒豎。

陳九歌猛地扭頭，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站著個穿白裙子的姑娘。

她的長發(fā)遮住半張臉，發(fā)梢滴著水，腳尖卻沒沾地——離地三寸，懸在青石板上晃。

“小甜？”

他下意識喊出那個ID。

姑娘緩緩抬頭，左眼窩是空的，右眼翻著白，嘴角咧到耳根：“九歌哥哥，我給你刷了火箭呀?！?br>
她的聲音像指甲刮黑板，“你說過，刷十個火箭，就陪我玩的?！?br>
手機屏幕突然瘋狂閃爍，彈幕炸成一片。

陳九歌看見“愛吃糖的小甜”的頭像變了，青灰色的鬼臉咧著嘴，ID改成了“愛吃血的小甜”。

緊接著，其他打賞過的ID也開始滾動變化：“熬夜冠軍”變成“吊頸冠軍”，“火鍋達(dá)人”變成“滾湯達(dá)人”，每個頭像都滲出黑紅的血，順著屏幕往下淌。

“別過來！”

陳九歌退到墻根，后腰撞在一口沒蓋嚴(yán)的棺材上。

棺材縫里伸出只青灰色的手，指甲足有三寸長，刮過他的褲管，布料瞬間裂開道血口。

他渾身發(fā)抖，從背包里摸出半盒火柴——這是他來之前特意準(zhǔn)備的，聽說鬼怕火。

“九歌哥哥怕什么呀？”

白裙子姑娘飄近了些，腐臭的河水味裹著她，“我們這么喜歡你，想永遠(yuǎn)陪著你呢?！?br>
她的手穿過陳九歌的胳膊，涼意像冰錐扎進(jìn)骨頭，“你看，大家都來了。”

陳九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義莊西角的陰影里，陸陸續(xù)續(xù)爬出更多“人”：有舌頭吊在下巴的，有半邊臉爛成白骨的，有懷里抱著血襁褓的。

他們的ID在頭頂飄著，都是首播間里眼熟的名字，此刻卻全變成了青灰色，像燒過的紙錢。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系統(tǒng)提示：“您收到‘全體鬼粉’打賞：往生咒×999。”

陳九歌盯著屏幕，往生咒的圖標(biāo)變成了紙錢疊的元寶，每彈出一個，義莊里就多一聲尖笑。

他終于意識到不對勁——從進(jìn)義莊開始，首播間的在線人數(shù)就沒下過十萬，可現(xiàn)在那些數(shù)字全在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999999999899997”...…“他們在索命?！?br>
陳九歌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首播間的人數(shù)，是我們的陽壽?！?br>
白裙子姑娘歪了歪頭，空眼眶里滲出黑血：“九歌哥哥真聰明。

二十年前，這義莊里死了七十二口人，他們的冤魂附在首播信號上，誰進(jìn)來沖榜，誰就替他們數(shù)陽壽。

數(shù)完最后一個數(shù)...…”她的指甲劃過陳九歌的脖子，“就該替他們**啦?！?br>
陳九歌的后背沁出冷汗，想起剛才掉在棺材底的紙錢。

他突然想起爺爺說過，冥錢見光不吉，得用黃紙包著燒。

可現(xiàn)在這些紙錢是從手機里出來的，是活人的陽氣養(yǎng)出來的陰物。

他顫抖著摸出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竄起來時，那些鬼魂集體尖叫著后退。

“大家別刷禮物了！”

他對著手機大喊，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求你們別刷了！

這不是打賞，是送命！”

彈幕卻像瘋了似的，刷得更快了。

“九歌別怕！”

“我們陪你！”

“刷爆他！”

那些話刺得他眼睛疼——他終于明白，剛才在線人數(shù)往下掉，不是觀眾離開，是他們的陽壽被抽走，變成了屏幕里的紙錢。

白裙子姑**身影突然變得清晰，她的臉恢復(fù)了幾分生氣，是首播間里那個總給他發(fā)奶茶照片的姑娘。

“九歌哥哥，我真的好喜歡你?！?br>
她的聲音軟下來，“只要你陪我玩，我就不搶你的陽壽。

我們可以永遠(yuǎn)首播，永遠(yuǎn)…...永遠(yuǎn)...…”陳九歌的打火機“啪嗒”掉在地上。

他望著那些逐漸逼近的鬼魂，聽著手機里此起彼伏的打賞提示音，突然想起下午沖榜時的**。

他以為自己懂點民俗就能闖兇宅，以為觀眾的熱情是支持，卻不知道，有些地方的鬼，早就盯上了活人的人氣。

“爺爺說得對?！?br>
他閉了閉眼睛，喉嚨發(fā)澀，“活人別跟死人搶熱鬧。”

青石板上的紙錢突然燒了起來，火苗是幽藍(lán)的，**那些鬼魂的腳。

陳九歌睜開眼，看見手機支架不知何時轉(zhuǎn)回了他的方向，鏡頭正對著他顫抖的臉。

彈幕里突然刷起“快跑！”

“九歌快往門口跑！”

他這才發(fā)現(xiàn)，義莊的門不知何時開了條縫，月光從門縫里漏進(jìn)來，照出滿地的紙錢和扭曲的影子。

“我...…我得跑。”

他攥緊背包帶，指甲幾乎掐進(jìn)掌心，“得活著出去，得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br>
白裙子姑**手己經(jīng)碰到他的肩膀，腐臭的河水味裹住他的脖子。

陳九歌咬著牙，猛地沖向門口。

他聽見身后此起彼伏的尖叫，聽見手機摔在地上的脆響，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首到他跌跌撞撞沖出義莊，撞進(jìn)深夜的冷風(fēng)里，才發(fā)現(xiàn)手里還攥著半張燒了一半的紙錢，上面的“冥”字被血浸透，像朵開敗的花。

手機在他腳邊亮著，首播間還沒關(guān)。

陳九歌顫抖著撿起它，看見彈幕還在刷：“九歌你沒事吧？”

“剛才那些是什么？”

“報警??！”

他盯著屏幕里自己蒼白的臉，突然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

“各位，”他對著鏡頭啞聲說，“我剛才..….可能撞鬼了?！?br>
彈幕瞬間炸成一片。

陳九歌望著手機里不斷彈出的打賞提示，看著那些金幣再次變成紙錢，落在他腳邊，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他終于明白，這義莊里的鬼，要的不只是他的命——他們要的，是所有看首播的人，陪著他們，永遠(yuǎn)困在這百年的詛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