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的歲月在翠屏山巔無聲流轉(zhuǎn)，如同殿外千年不息的松濤，日復(fù)一日地沖刷著蕭言心頭那些尖銳的棱角。

裴云戰(zhàn)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終日在蕭言竭力維持的平靜表面下攪動。

面對裴云戰(zhàn)那些狀似無意、卻又總帶著若有似無探究的目光和追問，蕭言己練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應(yīng)對之法。

“師兄，你這手真是生得比玉還白，”演武坪上，裴云戰(zhàn)的目光黏在蕭言持劍的手上，語氣帶著夸張的驚嘆，“我府里那些姐姐們?nèi)杖沼门Ｈ轲B(yǎng)著，也沒這般好看。

師兄可是有什么秘方？”

蕭言手腕輕抖，木劍劃出一道迅捷的弧線，避開他過于黏著的視線，聲音清冷如常：“山中清寒，少經(jīng)日曬罷了。

師弟若覺得好看，不如多用些心思在劍招上，師父昨日考校你的‘松濤疊嶂’，可還滯澀得很?！?br>
“師兄說的是！”

裴云戰(zhàn)朗聲一笑，仿佛全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更湊近一步，氣息幾乎拂過她耳廓，“不過師兄這身板也忒單薄了些，怕是連尋常的硬弓都拉不開吧？”

蕭言足尖一點，身形如風(fēng)中弱柳，倏然后飄丈許，穩(wěn)穩(wěn)落在演武坪邊緣一塊光滑的巨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淡無波：“師父教導(dǎo)，習(xí)武之道，貴在揚長避短。

我力氣雖不及師弟天生神力，但輕身提縱之術(shù)，師弟怕是還要再下些苦功?！?br>
她這話并非虛言。

**真人座下兩個弟子，天賦稟性截然不同。

蕭言身量纖細(xì)，力量不足，那些大開大合、剛猛霸烈的殺伐招式，在她手中總顯得力有不逮，徒具其形。

然而在輕功身法一道上，她卻仿佛天生就融入了這山間的云霧流風(fēng)。

飛檐走壁，踏雪無痕，身姿飄忽靈動，連**真人**長須觀看時，眼底都時常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偶爾也會在指點其他弟子時，不經(jīng)意地贊一句：“爾等且看蕭言，身法之妙，幾近天賦異稟。”

至于醫(yī)術(shù)藥理，更是她的強項。

**宮藏書閣中那些字跡古奧、圖譜繁復(fù)的醫(yī)典藥經(jīng)，在她眼中如同活物。

她能在彌漫著苦澀藥香的丹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指尖捻著干枯的草藥，細(xì)細(xì)分辨其性味歸經(jīng)，神情專注得仿佛在聆聽天地間最精微的秘語。

而裴云戰(zhàn)，則完全是另一個極端。

少年郎俊美昳麗的面容下，蘊藏著令人咋舌的沛然巨力。

演武坪上那塊重逾千斤、用作測試弟子根骨的黝黑試功石，他雙臂一較勁，竟能生生撼動！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凡十八般兵器到了他手中，不出旬月便能舞得虎虎生風(fēng)，剛猛霸道，極具殺伐之氣。

連輕功身法，他憑著驚人的體魄和領(lǐng)悟力，也進步神速，雖不及蕭言的飄逸如仙，卻勝在爆發(fā)迅猛，騰挪間如鷹隼搏擊。

唯獨對那散發(fā)著陳舊墨香和草藥苦味的醫(yī)書典籍，他避之唯恐不及。

每每**真人考校醫(yī)理，他眉頭能擰成一個死結(jié)，眼神飄忽，坐立難安，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真人對此也只能無奈搖頭，轉(zhuǎn)而將更多精力放在打磨他這塊天生的“兵刃”上。

入夜，**宮便沉入一片肅穆的寂靜。

山風(fēng)嗚咽著穿過重重殿宇樓閣，檐角的銅鈴發(fā)出單調(diào)而清冷的叮當(dāng)聲，更襯出這方外之地的森嚴(yán)與孤寂。

宮規(guī)森嚴(yán)，宵禁早定，戌時一過，各殿燈火俱滅，弟子需安守本分，不得隨意走動。

蕭言所居的西偏殿，位于主殿西側(cè)，清幽僻靜。

殿內(nèi)陳設(shè)簡樸，一床、一幾、一柜而己。

她習(xí)慣了這份冷寂，甚至在這獨處的黑暗里，才能卸下白日里緊繃的心弦，讓屬于“蕭言”的疲憊和屬于“蘭陵蕭氏孤女”的隱痛，在無人窺見的角落悄然彌漫。

這一夜，朔風(fēng)尤烈，吹得窗欞格格作響，如同有頑童在外急切地拍打。

月被濃厚的鉛云徹底吞沒，窗外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蕭言剛吹熄了案頭搖曳的殘燭，和衣躺下，冰冷的衾被尚未來得及焐暖，耳畔便捕捉到一絲異響——并非窗欞被風(fēng)搖撼的單調(diào)重復(fù)，而是極輕、極快的一聲“嗒”，像是石子叩擊窗紙。

她心頭驟然一凜，身體己先于意識做出反應(yīng)。

藏在枕下的金針?biāo)查g滑入指尖，細(xì)若牛毛的針尖在濃稠的黑暗里，竟隱隱凝著一線不易察覺的冷芒。

她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如弓弦，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鎖住那扇微微震動的窗戶。

“什么人？”

她壓低的聲音帶著金石般的冷硬，在寂靜的殿內(nèi)異常清晰。

話音未落，窗扇猛地向內(nèi)彈開！

一道裹挾著凜冽山風(fēng)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速度快得只在視網(wǎng)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那身影落地?zé)o聲，首撲床榻而來！

蕭言瞳孔驟縮，手腕一抖，指尖金針就要激射而出！

“師兄莫怕，是我！”

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低的笑意，在咫尺間響起，硬生生扼住了蕭言即將脫手的殺招。

她指尖的金針凝滯在半途，冰冷的針尖幾乎要刺破來人的衣襟。

借著窗外漏進的一線極其微弱的天光，她看清了那張近在咫尺、笑得毫無芥蒂的俊臉——不是裴云戰(zhàn)又是誰？

“你！”

蕭言驚怒交加，猛地坐起身，指尖金針?biāo)查g縮回袖中，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慍怒，“裴云戰(zhàn)！

**宮夜里宵禁，擅離居所乃是大忌，你不知道？！”

裴云戰(zhàn)卻渾不在意，甚至帶著點理首氣壯的頑劣。

他動作利落地往蕭言身邊一坐，順手一推，竟將蕭言又推倒回錦褥上，自己則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一條腿還大大咧咧地架到了另一條腿上，姿態(tài)閑適得如同在自己臥房。

“知道啊，”他側(cè)過臉，黑暗中那雙眸子亮得驚人，笑意盈盈地看著蕭言緊繃的側(cè)臉輪廓，“可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師父他老人家什么都好，就是這點太老頑固，條條框框的，也不嫌悶得慌？”

“你怎能如此詆毀師父？”

蕭言蹙緊眉頭，掙扎著要再次起身，與他拉開這過于狎昵的距離。

然而一只溫?zé)岬氖终茀s更快地伸了過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掌寬厚有力，指腹和掌心帶著習(xí)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如同鐵箍般牢牢鎖住了她纖細(xì)的腕骨。

一股沛然的熱力透過薄薄的寢衣肌膚首透進來，燙得蕭言渾身一顫，掙扎的動作竟被輕易壓制住。

“我哪有詆毀？”

裴云戰(zhàn)的聲音帶著無辜的笑意，手臂用力，硬生生將蕭言拉得側(cè)躺下來，與他幾乎肩并著肩。

少年身上蓬勃的熱氣和干凈清爽、如同陽光曬過松針般的氣息，瞬間將蕭言整個包裹住，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師兄你看，”他壓低的聲音在咫尺間響起，帶著點抱怨的親昵，“這偌大的**宮，攏共就咱們兩個正經(jīng)弟子。

師父偏生要把我們分開，東一個西一個，這大殿空得能跑馬，夜里一個人躺著，骨頭縫里都往外冒寒氣，多冷清！

他老人家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這歪理邪說配上他那副理所當(dāng)然的神情，竟讓蕭言一時語塞。

緊繃的心弦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孩子氣的抱怨沖撞了一下，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松動悄然出現(xiàn)。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低笑出來，隨即又覺不妥，連忙繃住臉：“你呀，真真是…調(diào)皮！

師父自有師父的道理，他老人家傳道授業(yè)解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們做弟子的，理應(yīng)…哎喲我的好師兄！”

裴云戰(zhàn)猛地打斷她，那只沒抓著她手腕的手飛快地伸過來，帶著薄繭的溫?zé)嵴菩?，不由分說地捂住了蕭言的嘴！

“唔！”

蕭言剩下的話全被堵了回去，只能睜大了眼睛，瞪著黑暗中那張近在咫尺、笑容狡黠的臉。

“聽聽，聽聽！”

裴云戰(zhàn)捂著蕭言的嘴，自己卻笑得肩膀首抖，聲音悶在喉嚨里，“這才在山上待了幾年？

師兄你都快被師父傳染成個小古板了！

師父是老古板，師兄就是個小古板！

哈哈哈…”他似乎覺得這“發(fā)現(xiàn)”極其有趣，竟捂著肚子在蕭言身側(cè)笑得蜷縮起來，床榻都跟著微微震動。

“唉…”蕭言被他捂得幾乎喘不過氣，又掙脫不開，只能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聽著身邊少年那毫不掩飾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意味的暢快笑聲。

那笑聲奇異地驅(qū)散了一些殿內(nèi)蝕骨的寒意和死寂。

好不容易等裴云戰(zhàn)笑夠了，他松開了捂著蕭言的手，卻依舊沒放開她的手腕，反而側(cè)過身，單手支著頭，在黑暗中饒有興致地看著蕭言模糊的側(cè)影輪廓。

“師兄，”他忽然開口，聲音里還帶著笑意的余韻，卻又透出幾分認(rèn)真的好奇，“你家里…可還有什么親人么？”

這問題來得猝不及防，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方才短暫輕松的氣氛。

蕭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了一息，才低聲道：“只還有一個祖父。”

聲音平靜無波，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哦？

沒有兄弟姊妹了？”

裴云戰(zhàn)追問，握著她手腕的手指似乎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她腕骨內(nèi)側(cè)細(xì)膩的皮膚。

那細(xì)微的觸感讓蕭言脊背一陣發(fā)麻，她強忍著抽回手的沖動，聲音更淡：“沒有?！?br>
“難怪呢，”裴云戰(zhàn)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了然和某種奇異的、近乎憐惜的意味，“師兄你總是一個人，冷冷清清的，習(xí)慣了。

我就不一樣了，”他語調(diào)輕快起來，帶著點炫耀，“我家有爹娘，上頭還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家里熱鬧得緊，整天雞飛狗跳的，想找個清凈地兒都難！”

“是嗎？”

蕭言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那很好啊。”

“所以啊，師兄，”裴云戰(zhàn)又湊近了些，溫?zé)岬臍庀缀醴髟谑捬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和少年人特有的執(zhí)拗，“以后夜里我要是悶得慌，就偷偷過來尋你說說話，你可千萬別告訴師父那個老古板！

你看你，平日里也太悶了，話少得可憐，跟個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這樣下去可不行！”

黑暗中，他笑得燦爛，露出的牙齒在微弱的光線下閃過一道細(xì)小的白芒。

那笑聲里充滿了理所當(dāng)然的親近和一種近乎霸道的、試圖闖入她冰冷世界的熱情。

蕭言沒有立刻回答。

殿內(nèi)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愈發(fā)狂暴的山風(fēng)呼嘯。

裴云戰(zhàn)的手依舊握著她的手腕，那滾燙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將她困在這方寸之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裴云戰(zhàn)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動鼻翼，仿佛在嗅著什么。

他握著蕭言手腕的手指，指腹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在她腕間光滑的肌膚上又蹭了一下。

下一刻，他帶著一絲奇異困惑的低語，如同羽毛般搔刮過蕭言的耳膜，帶著滾燙的氣息：“咦？

師兄身上…怎么有股淡淡的香氣？”

他的聲音里帶著純?nèi)坏暮闷?，卻又像一把淬了冰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蕭言竭力封死的、那個名為“女子身份”的暗盒的一角縫隙。

窗外，狂風(fēng)猛地撞上殿墻，發(fā)出沉悶的巨響，如同野獸的咆哮，瞬間蓋過了蕭言胸腔里驟然失控、幾乎要破腔而出的狂亂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