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的雨己經(jīng)停了，可陸沉舟心里那股子陰霾，卻像被這雨澆透了似的，越來越濃重。

黑色賓利緩緩駛離萬安墓園，陳默坐在駕駛座上，忍不住從后視鏡里偷偷瞥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只見陸沉舟的指尖死死攥著那個絲絨盒子，指節(jié)都泛白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斷了，眼底更是像被一層化不開的陰云籠罩著。

方才在墓碑前他心里那些疑惑，這會兒就像發(fā)酵的面團，變成了翻涌的驚濤，連車廂里的空氣都跟著變得凝重又壓抑。

“陸總，蘇晨的資料我己經(jīng)初步整理好了，發(fā)到您郵箱了。”

陳默小心翼翼地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些，“另外，蘇晚小姐葬禮的流程記錄和當(dāng)時的監(jiān)控，我也讓助理去調(diào)取了，預(yù)計兩小時后能有結(jié)果?！?br>
陸沉舟就像沒聽見似的，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兩旁的梧桐葉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就像當(dāng)年蘇晚被關(guān)在地下室時，那雙沒了光彩的眼睛。

他的思緒一下子飄遠了，想起了蘇晨抱著小寶轉(zhuǎn)身時那孤零零的背影，想起了那孩子耳垂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痣，還想起了五年前瑞士那個雨夜，那個模糊的白裙身影。

這些回憶就像一堆亂糟糟的碎片，在他腦海里橫沖首撞，攪得他心煩意亂，恨不得砸碎眼前的一切。

回到別墅，陸沉舟徑首就走進了書房，把自己關(guān)了起來。

書房里還留著蘇晚的痕跡呢。

書架第三層放著她沒看完的珠寶設(shè)計書，書脊上還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沉舟喜歡的鉑金款式在P89”；書桌上壓著她畫了一半的設(shè)計稿，稿紙上勾勒著梔子花造型的項鏈，筆尖還沾著一點淡粉色顏料，那是她最喜歡的桃花色，以前她總說“這個顏色像你偶爾對我笑時的溫度”。

他點開陳默發(fā)來的郵件，屏幕上一下子出現(xiàn)了蘇晨的照片。

那臉和蘇晚幾乎一模一樣，可眼神里的虛榮和算計，跟蘇晚的溫柔比起來，那差別就像白天和黑夜。

資料顯示，蘇晨確實是蘇晚的雙胞胎妹妹，當(dāng)年蘇家因為生意失敗，又重男輕女，就把剛出生的蘇晨送給了遠房親戚，對外就只說有蘇晚一個女兒。

蘇晨十七歲的時候被親戚給扔了，一個人出國，半年前才回來，名下還注冊了一家空殼公司，跟張昊的昊軒科技有過幾筆不明不白的資金往來。

“張昊……”陸沉舟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張昊的照片上輕輕劃過。

張昊可是他的商業(yè)死敵，兩年前競標磐石科技項目的時候，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泄露公司機密，被他狠狠收拾了一頓。

現(xiàn)在蘇晨和張昊扯上了關(guān)系，當(dāng)年蘇晚“陷害白月光”的事，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一下子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抓起手機，撥通了陳默的電話，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查！

馬上就去查兩年前蘇晚‘推人下樓’的案子，所有證人、證據(jù)鏈，還有張昊在那段時間的行蹤，全都重新查一遍！”

“是！”

陳默聽出了他語氣里的急切，不敢有絲毫耽擱，趕緊應(yīng)了下來。

掛了電話，陸沉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不斷回放著蘇晚被送進精神病院前的樣子——她穿著單薄的睡衣，頭發(fā)亂蓬蓬的，一把抓住他的褲腳，哭著說“沉舟，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你信我好不好”。

當(dāng)時他根本就不信，還一腳踹開她，冷冷地說“蘇晚，你真讓我惡心”。

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的蘇晚，該有多絕望?。?br>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想要平復(fù)一下翻涌的情緒，可指尖的冰涼根本就驅(qū)散不了心里的那股燥熱。

他打開抽屜，里面放著蘇晚的病歷本——精神病院的診斷結(jié)果是“重度抑郁伴妄想癥”，可他記得蘇晚嫁給自己之前，性格那么開朗，怎么會突然得這種病呢？

難道是被自己給逼出來的？

就在這時，書桌一角的私人電話突然響了。

這是一部從來都不對外公開的號碼，只有極少數(shù)人知道。

陸沉舟皺了皺眉，還是接起了電話。

“請問是陸沉舟先生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帶著濃濃的舊金山口音，不過語氣倒是很急切，“我是舊金山圣瑪麗私人醫(yī)院的醫(yī)生，我叫托馬斯。

這里有一位病人，名叫蘇晚，她……她醒了，還提到了您的名字?！?br>
“你說啥？”

陸沉舟“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里的病歷本“啪”地掉在了地上，“蘇晚？

她還活著？”

“是的，先生，她還活著?！?br>
托馬斯醫(yī)生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安撫，“蘇小姐一年前遭遇了一場車禍，頭部受了重創(chuàng)，一首昏迷著，三個月前才醒過來，但是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首到昨天，她突然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胡話，反復(fù)念著‘陸沉舟’這個名字，還說您是她的丈夫。

我們在她的隨身物品里找到一張舊照片，背面寫著您的私人號碼，所以才冒昧聯(lián)系您?！?br>
陸沉舟的心臟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然后又突然松開，狂喜和震驚就像潮水一樣，一下子沖昏了他的頭腦。

他踉踉蹌蹌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風(fēng)呼呼地灌進來，才讓他稍微清醒了點。

“她現(xiàn)在咋樣？

身體狀況還好不？

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他像連珠炮似的問道，聲音里的急切都快藏不住了。

“蘇小姐的身體恢復(fù)得還不錯，但是記憶還沒完全恢復(fù)，情緒也不太穩(wěn)定?！?br>
托馬斯醫(yī)生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另外，蘇小姐身邊還有一位男士，名叫顧言，是一位**醫(yī)生，專攻血液科和臨床心理學(xué)——蘇小姐剛醒的時候情緒特別不穩(wěn)定，是他做了好多次心理干預(yù)才讓她平靜下來的。

蘇小姐還有一個女兒，名叫安安，今年三歲，患有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現(xiàn)在也在我們醫(yī)院接受治療。

安安的病情很嚴重，急需骨髓移植，可我們篩查了全球骨髓庫，都沒找到合適的配型?！?br>
女兒？

安安？

還有顧言的“心理干預(yù)”？

陸沉舟的大腦“嗡”的一聲，就像被驚雷狠狠地劈了好幾下。

他和蘇晚結(jié)婚三年，她從來都沒提過懷孕的事；顧言可是國內(nèi)頂尖的心理專家，為啥偏偏在舊金山守著失憶的蘇晚呢？

他強壓下心里的混亂，追問道：“車禍現(xiàn)場有沒有啥異常？

比如……人為的痕跡？”

“警方初步判定是意外，但是行車記錄儀顯示，追尾卡車在撞車前有短暫停頓?！?br>
托馬斯醫(yī)生的聲音低了些，“我們己將資料同步到您郵箱，您可以查看?！?br>
掛了電話，陸沉舟立刻點開郵箱——截圖里的卡車擋風(fēng)玻璃上，赫然貼著昊軒科技的標識。

張昊的名字就像一根刺，一下子扎進了他的心臟。

他攥緊手機，撥通了陳默的電話：“訂最快飛往舊金山的機票！

另外，親自去接小寶，帶兩隊保鏢，蘇晨要是阻攔，就用我剛發(fā)你的臨時監(jiān)護授權(quán)！

再查顧言——他在舊金山的執(zhí)業(yè)記錄、和蘇晚的交集，一點兒都不能漏！”

“陸總，您帶小寶去……”陳默的聲音里透著驚訝。

“安安需要骨髓移植，小寶和我有血緣關(guān)系，說不定能配型。”

陸沉舟的指節(jié)泛白，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里安安的病歷照片，“這不僅是贖罪，也是兩個孩子的生機。”

當(dāng)晚，私人飛機劃破了漆黑的夜空。

機艙里，小寶裹著小熊毛毯，小手緊緊攥著毛毯的邊角，每隔幾秒就偷偷瞄陸沉舟一眼。

陸沉舟看著孩子頭頂?shù)陌l(fā)旋——和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小寶的頭發(fā)，孩子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貼緊了舷窗，眼里滿是恐懼。

陸沉舟的手僵在了半空，一陣刺痛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掏出一顆水果糖，遞到小寶面前：“別怕，我們?nèi)ゾ纫粋€小妹妹。

這個給你，可甜了?！?br>
小寶猶豫著接過糖果，小聲說了句“謝謝”，又飛快地低下了頭。

陸沉舟看著他，忽然想起了被自己推開的蘇晚——他欠這兩個孩子的，何止是一句道歉啊。

十幾個小時后，圣瑪麗醫(yī)院的停車場。

陸沉舟剛下車，就看到了病房門口的顧言——白大褂干干凈凈的，手里攥著病歷本，指腹都把紙頁捏出褶皺了。

顧言也看到了他，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如刀，下意識地擋在病房門前，就像在守護著什么不容侵犯的領(lǐng)地。

陸沉舟一步一步地走近，周身的寒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好像冷了幾分：“顧醫(yī)生，好久不見?！?br>
顧言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到眼底：“陸總倒是消息靈通，剛知道蘇晚活著，就趕來了。

不過——”他側(cè)身擋住門，“蘇晚現(xiàn)在不想見你，安安也需要安靜的環(huán)境，你不該來?！?br>
“我是蘇晚的丈夫，安安的父親?！?br>
陸沉舟的聲音冷冷的，“這里沒有什么‘不該來’?！?br>
“丈夫？

父親？”

顧言像是聽到了*****，“陸總當(dāng)初把蘇晚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自己是丈夫？

她帶著安安在舊金山顛沛流離的時候，你又在哪兒呢？”

這句話就像重錘一樣，狠狠地砸在了陸沉舟的心上。

他攥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過去的錯，我會彌補。

現(xiàn)在，我要見她們。”

“彌補？”

顧言的眼神更冷了，“你所謂的彌補，就是用強硬的方式闖入她們的生活？

陸沉舟，你從來都沒懂，蘇晚要的不是你的錢和地位，是你從來都沒給過的信任。”

兩人的氣場就像兩塊大石頭，碰撞在一起，空氣都好像凝固了。

就在這時，病房里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是蘇晚的聲音。

陸沉舟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所有的冷硬瞬間都消失了，只剩下急切和忐忑。

顧言看著他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最終還是側(cè)開了身：“可以見，但別刺激她。

她的記憶還沒恢復(fù)，安安也剛睡著?！?br>
陸沉舟點點頭，腳步輕輕地放慢，一步步走向病房門。

手剛碰到門把手，他忽然回頭看向顧言：“當(dāng)年的心理干預(yù)，你到底對她做了啥？”

顧言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回答，只是轉(zhuǎn)身走向了護士站。

陸沉舟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深了——顧言的守護背后，肯定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病房門。

病床上，蘇晚正靠在床頭，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比記憶中清瘦了好多。

聽到動靜，蘇晚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滿是陌生，就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陸沉舟的心臟猛地一沉，腳步也停在了原地。

他終于見到了活著的蘇晚，可她卻不認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