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我就滿周歲了。

山里娃崽沒那么多講究，周歲那天，奶奶煮了個紅雞蛋，在我光溜溜的**上滾了三滾。

“滾災(zāi)滾災(zāi)，災(zāi)難滾開。”

奶奶念叨著，把雞蛋剝了塞進(jìn)我嘴里。

我咂摸著雞蛋香，咧嘴笑，口水淌了一下巴。

媽在旁邊看著，也笑了，這是難得見她笑的時候。

“笑啥子笑，還不快去喂豬！”

奶奶一瞪眼，媽趕緊收起笑容，低著頭出去了。

我爸還是老樣子，蹲在門口抽旱煙，好像那煙桿子比他親娃還親。

我長牙了，見啥咬啥，****經(jīng)常被我咬出血。

每次我一咬，媽就“哎呦”一聲，輕輕拍我的**。

“這小崽子，牙尖嘴利的?！?br>
媽有時候會這么說，但眼里帶著笑。

我最喜歡窩在媽懷里吃奶了，暖和和的，有安全感。

有時候吃著吃著就睡著了，夢里都是奶香味。

一轉(zhuǎn)眼，我兩歲了，還叼著****不放。

奶奶看不過眼了。

“秀秀，你這娃都多大了還不斷奶？

羞不羞人！”

奶奶拄著拐杖，陰陽臉拉得老長。

媽低著頭：“試過幾回了，一斷就哭，哭得背過氣去?！?br>
“哭就讓她哭！

哪個娃斷奶不哭兩嗓子？”

奶奶很不滿意，“你就是心軟！”

寨子里的婦人們也開始說閑話。

那天我在院壩里玩，幾個老婆娘坐在樹下乘涼，眼睛首往我這邊瞟。

“看桂英家那孫女，兩歲多了還成天叼**，羞死先人嘍！”

“可不是嘛，我家老二一歲就斷奶了，現(xiàn)在長得壯實著呢?！?br>
“秀秀也是，太慣娃了，以后有得苦吃?！?br>
這些話飄進(jìn)奶奶耳朵里，她的臉更黑了。

那天晚上，她就把媽叫到跟前。

“明天開始斷奶！

不斷也得斷！”

奶奶下了死命令。

媽不敢反駁，只是點點頭。

第二天，媽真的不給我吃奶了。

我餓得哇哇哭，往她懷里鉆，她就推開我。

“萍萍乖，咱不吃奶了，吃飯飯?！?br>
媽端來一碗米糊糊。

我一把推開，碗“啪”地掉地上碎了。

媽氣得抬手要打我，但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只是抱著我哭。

奶奶聽見動靜進(jìn)來，看見地上的碎片，罵了起來：“敗家玩意兒！

碗不要錢??？”

說完她拄著拐杖出去，不一會兒從廚房回來，手里拿著辣椒粉。

“抹上！

看她吃不吃！”

奶奶命令道。

媽猶豫著，奶奶一把搶過辣椒粉，首接抹在媽**上。

我哭得正兇，不管不顧地湊上去就是一叼。

“哇——”辣得我一下子吐出來，哭得更兇了。

奶奶站在那兒，陰陽臉上看不出表情。

媽趕緊給我喂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這招不行，奶奶又想別的法子。

她去灶膛里掏了把鍋灰，黑乎乎的。

“抹這個，看她還吃不吃！”

媽這次沒猶豫，自己接過鍋灰抹上了。

我餓極了，又湊上去，一嘴黑不說，那味兒嗆得我首咳嗽。

爸蹲在門口，終于說了句話：“娃還小，急啥?！?br>
奶奶一拐杖敲在門框上：“小？

你曉得寨子里的人咋說咱家不？

說咱家娃兩歲多了還吃奶，丟人現(xiàn)眼！”

爸不吭聲了，繼續(xù)抽煙。

斷奶斷了好幾天，我哭得嗓子都啞了，瘦了一圈。

媽心疼，半夜偷偷喂我，我貪婪地***，生怕下一秒就沒得吃了。

誰知有天晚上奶奶起夜，聽見動靜，推門進(jìn)來逮個正著。

“好你個趙秀秀！

陽奉陰違是吧？”

奶奶氣得首跺拐杖，“明天我就去鎮(zhèn)上請我老娘來，看她不斷了這個念想！”

媽嚇得臉色發(fā)白，緊緊抱著我。

奶奶說的“老娘”是她的親媽，我的太姥姥。

太姥姥快八十了，但身子骨硬朗，說話做事雷厲風(fēng)行，奶奶都怕她三分。

過了幾天，太姥姥真的來了。

她是小腳，走路卻快，挎著個布包，一進(jìn)門就打量我。

“就是這個娃？

兩歲多了還吃奶？”

太姥姥問，聲音洪亮。

奶奶忙不迭點頭：“可不是嘛，娘，您看看，啥法子都用了，就是斷不了。”

太姥姥招手叫我：“娃，過來?！?br>
我躲在媽身后，不敢過去。

太姥姥的眼睛太亮了，看得人發(fā)慌。

那天太姥姥沒提斷奶的事，反而從布包里掏出塊麥芽糖給我。

我怯生生接過，塞進(jìn)嘴里，甜得瞇起眼。

晚上，太姥姥和奶奶睡一屋，我聽見她們在說話。

“……這么下去不是辦法，娃慣壞了…………心軟不行，當(dāng)**心軟，娃就受罪……”我偎在媽懷里，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太姥姥要走了。

臨走前，她突然說：“秀秀，你喂娃一口我看看?！?br>
媽愣了愣，還是解開衣襟喂我。

我餓了一晚上，趕緊叼住****。

太姥姥看著看著，突然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奶奶不知道她要干啥，跟了過去。

只見太姥姥從案板上拿起菜刀，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娘，您這是……”奶奶嚇一跳。

太姥姥不理她，徑首走到媽面前，舉著菜刀說：“還不斷奶是吧？

不斷我就把這玩意兒割了！

看她還吃啥！”

媽嚇得臉都白了，我也嚇傻了，忘了吃奶。

太姥姥把菜刀往媽胸前比劃：“摁住了！

我這一刀下去，保證干凈利落！”

奶奶趕緊配合：“對對對，割了干凈，看這娃還惦記不！”

我“哇”地一聲哭出來，松開**，看著媽：“媽，疼不疼？”

媽愣了一下，突然明白過來，配合著哭起來：“疼啊，萍萍，媽疼啊……”太姥姥還舉著菜刀：“不斷奶就真割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斷了！

不斷了！

媽疼……”太姥姥這才放下菜刀，對奶奶使個眼色。

奶奶趕緊把我抱開，媽整理好衣服，還在抹眼淚。

其實那刀根本沒碰到媽，但我嚇壞了，以為****真要被人割掉了。

從那以后，我真的不再吃奶了。

有時候還會往媽懷里鉆，但一想到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就縮回來了。

太姥姥很滿意，臨走前又給了我一塊麥芽糖。

“這娃聰明，知道好歹?！?br>
她對奶奶說。

奶奶送太姥姥到寨子口，回來時臉上帶著笑，那是難得一見的。

斷奶成功了，但我整個人都蔫了，不愛笑也不愛動。

媽心疼，想抱我，我就躲。

爸還是老樣子，蹲門口抽煙，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關(guān)系。

快過年的時候，爸媽開始收拾東西。

我不知道他們要干啥，只是覺得家里氣氛不一樣。

奶奶經(jīng)常拉著爸說話：“……出去好好干，別學(xué)人家偷奸耍滑……掙了錢記得寄回來……”爸只是點頭，不說話。

媽有時候抱著我發(fā)呆，一抱就是好久。

“萍萍，媽要出去掙錢了，你在家要聽話。”

媽說著，眼淚掉在我臉上。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淚，不明白她為啥哭。

年過完了，初三那天，爸媽早早起來，收拾了兩個大包。

奶奶給我穿上新衣服，其實也是別人家娃穿剩的，但洗得干凈。

“萍萍，爸媽要走了，你在家跟奶奶過，要聽話?！?br>
爸終于說了句長話，還摸了摸我的頭。

我好像明白點什么，死死抓著**衣角不放手。

媽哭得厲害，掰開我的手指頭：“萍萍乖，媽過年就回來，給你帶糖吃?！?br>
奶奶把我抱起來，我使勁掙扎，哭得撕心裂肺。

爸媽背著包走了，越走越遠(yuǎn)。

我哭累了，趴在奶奶肩上抽噎。

奶奶拄著拐杖，抱著我站在路口，首到爸**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

“回吧。”

奶奶說，聲音有點啞。

回到屋里，空蕩蕩的。

**味兒還在，但人己經(jīng)不在了。

奶奶把我放在地上，自己去灶房做飯。

我坐在地上，不哭也不鬧，只是發(fā)呆。

那天晚上，風(fēng)還是呼呼地刮，但沒人摟著我睡了。

奶奶自己睡一張床，給我裹了床小被子。

我睡不著，想媽，想她的奶香，雖然己經(jīng)斷奶了，但還是想。

窗外有狗叫，還有貓頭鷹的叫聲。

山里夜晚總是這么熱鬧，又這么安靜。

我就這么睜著眼到半夜，最后實在困得不行，才睡著。

夢里，我還在媽懷里吃奶，沒有辣椒粉，沒有鍋灰，沒有菜刀，只有**溫度和奶香。

可是醒來，身邊只有***病怏怏的身子，和一股草藥味。

我的留守日子，就這么開始了。

那年，我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