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從破窗傾瀉，正好將立在床前的那道窈窕身影勾勒得清晰。

蘇晴雪。

她換了身月白的素裙，卸去了釵環(huán)，青絲如墨潑灑肩頭，更襯得脖頸修長，肌膚瑩潤生光。

可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此刻卻布滿了不正常的紅暈，眼神慌亂得像只受驚的鹿，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似乎一路跑得急，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帶著喘，混合著那股熟悉的淡雅幽香，一股腦兒鉆進陳小刀的鼻腔。

陳小刀確實像是被嚇了一大跳，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縮到床角，扯過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薄被擋在身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大小姐？

您…您怎么來了？

這…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使不得，使不得?。　?br>
他這副受驚過度的模樣，配上那惶恐的眼神，活脫脫一個生怕被玷污清白的鄉(xiāng)下憨小子。

蘇晴雪見他這般作態(tài)，原本到了嘴邊的質問和羞惱，硬生生被噎了回去，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憋得臉頰更紅了。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住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顫：“你…你少給我裝模作樣！

白天在花廳，你…你…”她想說“你反應那般快，配合得那般好，豈會是個真傻子”，可這話實在太羞人，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難道要夸他裝慫裝得像嗎？

陳小刀眨巴著無辜的眼睛，越發(fā)茫然：“白天？

白天小人就是按小姐吩咐的做啊…小人笨拙，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小姐生氣了？

小姐您罰我吧，千萬別氣壞了身子…”他說著，竟真要掀開被子下床磕頭請罪。

“你站?。　?br>
蘇晴雪嚇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后退半步，生怕他真靠過來。

這柴房逼仄，他若靠近，那才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心亂如麻。

眼前這人，看表象，確確實實就是個最低賤、最沒見過世面的雜役，可白天他那瞬間的配合，以及此刻那雙在月光下似乎過于清亮平靜的眼睛……總讓她覺得哪里不對勁。

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只因利用了他，心中愧疚，才生出這般錯覺？

蘇晴雪再次深吸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威嚴：“今日之事，乃權宜之計，你最好徹底忘掉！

若敢在外胡言亂語半句，我定不輕饒！”

“不敢不敢！

小人萬萬不敢！”

陳小刀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小姐放心，小人嘴巴最嚴了！

今天就是天打雷劈，小人也不敢說出去半個字！”

蘇晴雪看著他指天誓日的模樣，心下稍安，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

她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袋，丟到床板上，發(fā)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這里是十兩銀子，答應你的賞錢。

從明日起，你去后園負責照料那片花圃，那里清靜，沒什么重活?！?br>
這算是兌現(xiàn)承諾，也是變相的保護，讓他遠離前院，減少與外人接觸，免得被趙家的人找麻煩。

陳小刀臉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撲過去抓起錢袋，緊緊攥在手里，像是怕它飛了，連連道：“謝謝小姐！

謝謝小姐賞！

小姐真是活菩薩！

小人一定好好照看花圃，一定！”

蘇晴雪看著他這副見錢眼開的模樣，心底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她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馨香。

柴房門輕輕合上。

陳小刀臉上的狂喜和諂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掂了掂手中的錢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十兩銀子，買他當眾演了一場戲，還得擔上可能被那趙公子報復的風險。

這買賣，怎么看都是虧的。

不過……啟動資金總算有了。

他將銀子小心藏好，重新躺回硬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屋頂?shù)闹刖W(wǎng)，眼神銳利如鷹。

蘇家，絲綢和茶葉…聽起來光鮮，但從白天的只言片語和府中隱約的壓抑氣氛來看，怕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那位大小姐，年紀輕輕就要拋頭露面應付趙公子那種貨色，看來蘇老爺子的處境也不妙。

在這世上，沒錢沒勢，就是原罪。

連做個家丁都得隨時準備當替死鬼。

想要活得好，活得自在，就得把命運攥在自己手里。

商業(yè)，這是他最熟悉的領域。

前世他能從無到有打造出一個商業(yè)帝國，這一世，沒道理玩不轉。

首先，得解決最基本的問題——鹽和糖。

這個世界，尤其是這金陵城，吃的多是粗鹽，苦澀不說，雜質還多。

糖也是如此，多是飴糖或粗糙的紅糖，甜得不純，價格卻不菲。

若是能搞出細鹽和白砂糖…這其中的利潤，足以讓任何商人瘋狂。

技術層面對他來說毫無難度，粗鹽提純無非是溶解、過濾、重結晶；紅糖脫色做成白糖，也可以用黃泥吸附法這類土法實現(xiàn)。

關鍵是需要一個隱蔽的場所和最初的原料。

后園花圃？

倒是個清靜地方。

蘇晴雪這安排，陰差陽錯倒幫了他一個小忙。

接下來的幾天，陳小刀表現(xiàn)得比最老實本分的家丁還要安分。

天不亮就去后園，除草、澆水、修剪枝葉，做得一絲不茍，甚至將那原本有些雜亂的花圃打理得井井有條，惹得偶爾路過**的內院管事都點頭稱贊。

但他也沒閑著，利用整理花圃的便利，他悄悄摸清了后園偏僻處一個廢棄的雜物間，那里堆放著一些破舊的瓦罐、陶盆，平時根本無人踏足。

啟動資金十兩銀子，買粗鹽和紅糖作為原料綽綽有余。

他利用一次外出采買花肥的機會，悄悄將所需的東西分批買了回來，藏在那個廢棄的雜物間里。

夜深人靜時，他便如同幽靈般潛入雜物間，點燃一盞小油燈，開始他的“實驗”。

溶解、過濾、加熱、結晶…每一個步驟他都小心翼翼，盡量避免發(fā)出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鹽水的咸味和糖漿的甜香。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他卻渾然不覺，眼神專注得嚇人，仿佛眼前不是簡陋的瓦罐，而是他前世那間頂尖的實驗室。

幾天后的一個夜晚，看著瓦罐底部析出的那層雪白細膩的晶體，以及陶盆中潔白如沙的糖霜，陳小刀臉上終于露出了穿越以來的第一抹真心的笑容。

成了！

他小心地將這些細鹽和白糖分別裝進兩個提前準備好的干凈小陶罐里，藏好。

剩下的粗鹽和紅糖則處理掉，不留痕跡。

第二天，他告了半天假，說是前幾日挨鞭子的傷處有些不適，想去城外的寺廟求點香灰抹抹。

管事見他近日確實勤快，也沒為難，準了。

陳小刀換了身最干凈的家丁衣服，懷里揣著那兩個小陶罐，出了蘇府后門，卻沒有往城外走，而是拐向了金陵城最繁華的南市。

南市商鋪林立，人流如織。

陳小刀目標明確，首奔幾家最大的鹽號和糖鋪，但他并不進去，只是在附近看似閑逛，實則仔細觀察進出店鋪的客人穿著、談吐，以及伙計接待的態(tài)度。

最終，他選中了一家門面不小，但客流相對稀疏，掌柜是個面相精明卻帶著幾分愁容的中年男子的糖鋪——“百味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雖然衣服寒酸，但他刻意挺首了腰板，眼神平靜，邁步走了進去。

伙計見是個家丁打扮的人，懶洋洋地沒動彈。

那掌柜倒是抬了抬眼，語氣不冷不熱：“小哥要買什么？”

陳小刀走到柜臺前，并未看柜臺里陳列的糖，而是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掌柜的，我不買，我賣。”

掌柜一愣，上下打量他，嗤笑一聲：“賣？

你能賣什么？

我們百味齋可不是收破爛的地方?！?br>
陳小刀也不惱，從懷里取出那個裝白糖的小陶罐，輕輕放在柜臺上，揭開蓋子。

“掌柜的請看貨再說。”

那掌柜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一眼，下一刻，眼睛猛地瞪圓了，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

他幾乎是撲到柜臺前，死死盯著陶罐里那潔白如雪、細膩如沙的晶體，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何物？！”

“此乃糖，”陳小刀語氣平淡，“或者說，這才是糖該有的樣子。

掌柜的可以嘗嘗。”

掌柜的手指都有些發(fā)顫，小心翼翼捻起一小撮放入口中，下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中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純凈！

極致的甜！

毫無雜味！

這比他店里最好的冰糖品質還要高出無數(shù)倍！

“這…這糖…你從何而來？”

掌柜的聲音激動得發(fā)飄。

“來源掌柜的不必問，”陳小刀蓋上罐子，語氣從容，“我只問，掌柜的想不想做這筆獨家買賣？”

“想！

想想想！”

掌柜的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把拉住陳小刀的胳膊，生怕他跑了，“小哥，里面請！

里面詳談！”

半個時辰后，陳小刀從百味齋的后門走了出來，懷里那張十兩的銀票，己經(jīng)變成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以及一份口頭約定的長期供貨協(xié)議。

掌柜的將他奉若神明，恨不得把他供起來。

陳小刀揣好銀票，面色平靜。

第一桶金，到手了。

這只是開始。

他拐進一條小巷，準備繞路回府。

剛走幾步，前面巷口卻被三個流里流氣、手持木棍的漢子堵住了去路。

身后也傳來了腳步聲，他回頭，另兩個漢子封住了退路。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巷口那邊慢慢踱了過來，臉上帶著陰狠得意的笑容，正是那天在蘇府花廳見過的趙公子家的豪奴頭子。

“小子，”那豪奴頭子捏著手指關節(jié)，發(fā)出咔咔的聲響，獰笑道，“騙吃騙喝騙到我們家公子頭上了？

一個低賤家丁，也敢冒充蘇小姐的未婚夫？

真是活膩歪了！”

“哥幾個，給我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尊卑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