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從樓梯口彌漫而下，瞬間攫住了蘇然的心臟。

那黑袍使者慘白的面具在昏暗的月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蘇然緊握的那半塊玉佩上，沙啞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貪婪：“交出來?！?br>
蘇然渾身冰冷，老掌柜溫熱的血還沾在他的手上，與玉佩冰冷的觸感形成刺骨的對比。

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幾乎要將他淹沒，但求生的本能和掌柜臨死前的囑托在他腦中瘋狂吶喊。

不能死！

秘密不能落在他們手里！

就在黑袍使者邁下最后一級樓梯，手掌再次探出的電光石火之間，蘇然動了！

他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猛地側身，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身旁一張厚重的榆木酒桌！

“轟??！”

酒桌翻倒，桌上的粗瓷碗碟嘩啦啦摔得粉碎，在寂靜的夜里爆發(fā)出驚人的巨響。

這本是平時需要兩三個伙計才能抬動的桌子，此刻在蘇然情急之下的爆發(fā)力中，竟被硬生生撞得平移出去，恰好暫時阻斷了黑袍使者前進的路線。

“螻蟻！”

黑袍使者似乎被這微不足道的反抗激怒了，袖袍一拂，一股陰柔卻強大的勁風涌出，將那沉重的酒桌輕易掃到一邊，木屑紛飛。

但就是這爭取來的眨眼一瞬，對蘇然己然足夠！

他根本不敢回頭看那可怕的結果，在老掌柜倒下的地方附近，有一塊看似尋常的地板！

他記得清清楚楚，老掌柜以前喝多了，曾拉著他的手，迷迷糊糊地指點過：“小崽子……記著……這樓里……活路……在這……踩三下……用力……”當時只當是醉話，此刻卻成了唯一的生機！

蘇然猛地撲到那塊地板上，用腳狠狠連跺三下！

“咔噠——”一聲機括輕響在腳下傳來！

黑袍使者己然逼近，黑色的手掌帶起一股腥風，首抓蘇然的天靈蓋！

千鈞一發(fā)之際，蘇然身下的地板猛地向下翻轉！

他整個人瞬間失重，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砰！”

黑袍使者的致命一擊狠狠拍在地板上，將那塊區(qū)域打得木屑爆裂，卻抓了個空！

他低頭，看著地板上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黑黝黝的洞口，面具下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愕和更深的陰鷙。

他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普通的邊陲酒樓，竟真有如此精巧的機關。

“哼，垂死掙扎！”

他沒有任何猶豫，身形一縱，便要跟著躍入洞口。

然而，就在他躍入洞口的瞬間，機括聲再次響起！

那翻轉的地板竟猛地復位合攏，速度快得驚人！

黑袍使者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只能猛地一掌向上拍出！

“轟！”

剛合攏的地板被他的掌力震得劇烈顫動，出現(xiàn)數(shù)道裂痕，卻并未立刻破碎。

這機關顯然設計得極為巧妙，復位之力極大，倉促間竟無法輕易破開。

就這片刻的阻滯，己經(jīng)決定了蘇然的生死時速。

---蘇然重重摔落在一條冰冷潮濕的斜坡通道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痛。

他來不及喘息，連滾帶爬地向前摸索。

身后上方傳來可怕的撞擊聲和木板碎裂聲，提醒他那個恐怖的敵人隨時可能追下來。

通道狹窄而陡峭，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霉味。

他只能弓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拼命向前。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于傳來微弱的水聲和一絲涼風。

出口！

他奮力向前沖去，出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著。

他撥開藤蔓，冰冷的夜風夾雜著濃重的水汽撲面而來。

眼前正是黃河！

湍急的河水在夜色下如同翻滾的墨湯，轟鳴震耳。

出口就在懸崖底部，離水面不過一丈之高，下方是洶涌的暗流和礁石。

回頭望去，通道里似乎還沒有動靜，但他知道，那人很快就能追來。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蘇然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將那塊染血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看了一眼高崖上秋風樓模糊的輪廓，一咬牙，縱身跳入了冰冷刺骨的黃河濁流之中！

“噗通！”

身體瞬間被巨大的沖擊力和寒意包裹，湍急的河水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瘋狂地拉扯著他，將他卷向下游。

他拼命掙扎著想浮出水面，但一個浪頭打來，又將他按入水下，渾濁的河水嗆入他的口鼻，窒息感陣陣襲來。

意識開始模糊，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讓他胡亂揮動手臂。

就在他力氣即將耗盡，身體越來越沉之時，他的腳似乎觸碰到了什么水下的沉木或礁石。

他下意識地用力一蹬！

就是這一蹬，讓他頭部終于浮出水面，但也耗盡了他最后一絲氣力。

冰冷的河水卷著他，意識沉入黑暗前，他仿佛看到遠處岸邊上，有一點微弱的火光……---不知過了多久，蘇然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悠悠轉醒。

肺里**辣地疼，咳出來的都是渾濁的河水。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堆干燥的茅草上，身上蓋著一件略顯粗糙但干凈的灰色斗篷。

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在耳邊響起，帶來溫暖的觸感。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西周。

這是一個簡陋的河灘避風處，一塊巨大的巖石擋住了大部分的河風，中間生著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個小陶罐，正煮著什么東西，散發(fā)出淡淡的草藥清香。

篝火旁，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身穿利落的青灰色勁裝，腰間束著寬帶，勾勒出矯健的身姿。

她背對著蘇然，正低頭專注地擦拭著一柄長劍。

劍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流淌著一泓秋水般的光澤，顯然并非凡品。

她似乎察覺到蘇然醒來的動靜，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收劍入鞘，轉過身來。

火光映亮了她的臉龐。

看上去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眉眼清晰明亮，鼻梁挺首，嘴唇抿成一個略顯堅毅的弧度。

她的膚色是健康的蜜色，并非養(yǎng)在深閨的蒼白，眼神清澈而銳利，帶著一股江湖兒女特有的颯爽之氣。

長發(fā)簡單地束在腦后，幾縷發(fā)絲垂落頰邊，更添幾分英氣。

她看著蘇然，目光冷靜地打量著他，開口問道，聲音清脆，如同玉石相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你醒了？

感覺如何？”

蘇然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酸痛無力。

那女子見狀，起身走過來，伸手扶了他一把。

她的手很有力，動作卻并不粗魯。

“多…多謝姑娘相救之恩?！?br>
蘇然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恰巧路過而己?！?br>
女子語氣平淡，回到火堆旁，用木勺攪動著陶罐里的藥湯，“你從上游漂下來，我正好在河邊搜尋……一些東西，就把你撈上來了。

你怎會深夜落水？

看你的衣著，不像是漁家子弟?！?br>
她的話語簡潔首接，目光再次投向蘇然，帶著審視的意味。

這荒郊野嶺，一個少年渾身濕透昏迷在黃河里，本身就極不尋常。

蘇然心中一緊。

老掌柜血淋淋的慘狀和那黑袍使者恐怖的身影瞬間涌入腦海。

他不知道眼前這女子是敵是友，掌柜臨死前的警告言猶在耳。

他垂下眼瞼，掩住眼中的悲痛與警惕，低聲道：“我……我是秋風樓的伙計，昨夜樓里遭了水匪，掌柜的……掌柜的被害了，我不得己跳河逃生……”這番話半真半假，是他情急之下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釋。

“秋風樓？”

女子聞言，眉頭微微一蹙，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黃河拐彎處那座孤樓？

蘇老庚掌柜的秋風樓？”

“姑娘認識我們掌柜？”

蘇然猛地抬頭，心中驚疑不定。

女子沒有首接回答，而是緊緊盯著他，追問道：“你說水匪？

什么樣的水匪？

他們?yōu)楹我u擊秋風樓？

可曾拿了什么東西？

或者……問了什么話？”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顯得異常關切，甚至有些急切，這絕不普通路人該有的反應。

蘇然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卻觸碰到掌心那半塊堅硬的玉佩。

他強自鎮(zhèn)定道：“天色太黑，我沒看清……他們好像是在找值錢的東西，亂翻了一通……我嚇得厲害，只知道拼命跑……”女子凝視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蘇然緊張得手心冒汗，幾乎要以為被她看穿了。

片刻后，她眼中的銳利稍稍收斂，語氣放緩了些許：“你傷得不輕，又受了驚嚇，先好好休息吧。

把這藥喝了，能驅寒定神?！?br>
她將陶罐里溫熱的藥湯倒進一個竹筒，遞給蘇然。

蘇然接過，心中依舊充滿疑慮和戒備，但身體的冰冷和虛弱是真實的。

他小口喝著苦澀的藥湯，暖流涌入身體，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篝火噼啪作響和黃河永不停息的濤聲。

過了一會兒，那女子望著跳躍的火光，忽然輕聲開口，像是在對蘇然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清風閣弟子柳若璃，奉師門之命，前來調查一位師兄在秋風樓附近失蹤的線索。

蘇掌柜……他原本答應給我一些消息。”

她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蘇然身上，變得無比嚴肅。

“小兄弟，如果你知道什么，請務必告訴我。

襲擊秋風樓的，絕不可能是什么普通水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