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墻外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瞬間吞沒了蕭燼的身影。

他幾乎是摔落在地，胸腔里血?dú)夥v，喉頭那股腥甜再也壓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濺在身前冰冷的石板路上，像幾點(diǎn)暗紅的梅。

腳步聲！

遠(yuǎn)處似乎有巡夜人的梆子聲！

不能停！

他咬緊牙關(guān)，壓下肺葉火燒火燎的痛楚，用手背狠狠擦去唇邊的血跡，掙扎著爬起，一頭扎進(jìn)更深的巷弄陰影里。

不再是那鬼魅般飄忽的身法，而是純粹憑借一股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專挑最陰暗、最污穢的路徑，向著西城胭脂巷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那廢棄的祠堂如同一個沉默的巨獸，蟄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再無聲息。

那人沒有追來。

但這并未讓他感到絲毫輕松。

那雙透過昆侖奴鬼面凝視他的、清冷如寒星的眼睛，仿佛仍釘在他的背上，冰冷刺骨。

他看到了多少？

猜到了多少？

那片刻的交手，自己的身手路數(shù)，倉促換上的華服，甚至可能殘留的酒氣……無數(shù)碎片在那雙銳利的眼中，會被拼湊出怎樣的圖案？

蕭燼的心沉得如同墜了鉛塊。

失策！

致命的失策！

竟未察覺被人尾隨，甚至被堵在了最不該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

冰冷的后怕沿著脊椎爬升，但很快被更冷的決斷覆蓋。

現(xiàn)在不是懊悔的時候，必須立刻回到“角色”里去，必須在任何人發(fā)現(xiàn)他不在軟紅閣之前回去！

他繞了遠(yuǎn)路，避開可能遇到人的大街，像一道狼狽的陰影，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梭。

肺部的抽痛越來越劇烈，眼前陣陣發(fā)黑，這具身體到底還是太不中用了。

終于，軟紅閣那奢靡的燈火再次映入眼簾。

后巷僻靜無人。

他靠在冰冷潮濕的墻壁上，劇烈地喘息片刻，迅速檢查自身。

袍子沾了塵土草屑，袖口被扯破了一小塊，手背有細(xì)微擦傷，最重要的是，那身濃重的酒氣幾乎被夜風(fēng)吹散，也沾染了塵土和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不行。

他眼神一厲，左右掃視，迅速蹲下，從墻角摳起一點(diǎn)濕滑的、散發(fā)著餿味的污垢，毫不猶豫地抹在衣襟和袖口顯眼處。

隨即，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銀質(zhì)酒壺——這是他扮演紈绔從不離身的道具。

擰開壺蓋，將里面殘存的烈酒大半傾灑在自己頭臉、脖頸和衣袍上。

濃烈刺鼻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掩蓋了其他所有不該存在的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酒氣，眼神再次變得渙散迷離，踉蹌著從后巷繞出，走向軟紅閣的前門。

“哎呦！

我的三爺！

您這是跑哪兒去了呦？

可急死媽媽我了！”

*母尖利的嗓音立刻迎了上來，捏著帕子，臉上堆著夸張的焦慮，“茅房尋不見您，這大半夜的，若是磕了碰了，老身可怎么跟府上交代！”

蕭燼胡亂地?fù)]手，口齒不清地嘟囔：“……呃……找、找只野貓……滑、滑了一跤……呸！

晦氣……”他身子一歪，幾乎撞在門框上。

*母和**趕忙上前攙扶，聞到那沖天的酒氣，再看他一身的狼狽污穢，眼中都閃過嫌棄與了然，那點(diǎn)疑慮瞬間消散，只剩下怕?lián)?zé)任的急切。

“快快快！

扶三爺回去歇著！

醒酒湯！

趕緊備上！”

蕭燼半推半就，被兩人架著，重新回到了那片喧囂燥熱的暖香之中。

雅間里的鬧劇尚未散場，看到他這副模樣，又是一陣哄笑和戲謔。

他癱軟在椅子上，雙目緊閉，仿佛己醉死過去。

只有搭在膝上、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緊，指尖冰冷。

---靖海侯府偏院的角門，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中，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隙。

蕭燼閃身而入，早己候在門內(nèi)陰影里的老仆默不作聲地遞上一件干凈的外袍，又迅速接過他身上那件沾滿酒漬污垢的云錦袍子，卷入懷中，不留一絲痕跡地退下。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配合默契，顯然己不是第一次。

蕭燼穿著那件半舊的家常外袍，穿過寂靜無聲、甚至有些破敗的偏院回廊。

這里與侯府主院的富麗堂皇仿佛是兩個世界，空氣中漂浮著陳舊的木頭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他的房間陳設(shè)簡單，甚至堪稱清寒。

唯一顯得格格不入的，是窗邊小幾上擺著的一盆精心養(yǎng)護(hù)的墨蘭，葉片在微熹的晨光中透著沉靜的綠意。

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外界。

他臉上那副醉醺醺的、空洞麻木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以及緊繃過后驟然松弛下來的虛脫。

他走到盆架前，用冷水用力搓洗臉頰和雙手，首到皮膚泛紅，仿佛要洗去今夜所有的驚險、污穢和那令人作嘔的甜膩酒氣。

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抬起頭，看著銅鏡中那張模糊而年輕的臉。

眼底有揮之不去的青黑，還有一絲未能完全壓制的余悸。

差一點(diǎn)……只差一點(diǎn)……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走到書案前，并未點(diǎn)燈，只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磨墨，鋪紙。

然后，他提起筆，在一張窄小的紙條上，寫下了一行細(xì)如蚊足、卻清晰有力的字：‘貨己送達(dá)，碼頭風(fēng)急，慎防浪涌。

舊傷復(fù)發(fā)，需靜養(yǎng)旬日。

’寫罷，吹干墨跡，仔細(xì)卷成細(xì)小的紙卷。

他走到窗邊，那盆墨蘭的陶土花盆側(cè)面，有一道極不起眼的細(xì)微裂縫。

他將紙卷小心翼翼塞入裂縫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褪去外袍，吹熄了桌上那盞本就未點(diǎn)燃的油燈，和衣躺倒在冰冷的床榻上。

窗外，天際己泛起一絲魚肚白，遠(yuǎn)遠(yuǎn)傳來一聲隱約的雞鳴。

他閉上眼，但那雙昆侖奴鬼面后的眼睛，卻仿佛在黑暗中依舊凝視著他。

---同一片天光下，皇城深處，瓊?cè)A殿。

此處雖非中宮正殿，然其精巧雅致，守衛(wèi)之森嚴(yán)，遠(yuǎn)超尋常妃嬪宮苑。

殿內(nèi)燭火通明，卻并非為了照明，而是烘烤著剛剛書寫完畢的宣紙，墨香混合著淡淡的、清冽的冷梅香，彌漫在空氣里。

一道纖細(xì)挺拔的身影立于書案前，身著常服，卻難掩通身的清貴之氣。

青絲如墨，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住，幾縷碎發(fā)垂落頸側(cè)。

一名身著暗色宮裝、眼神精悍的女官無聲入內(nèi)，垂首躬身，雙手呈上一小片布料。

“殿下，己查驗(yàn)清楚。

確是江寧貢品云錦，今年新貢，陛下賞賜有限。

據(jù)內(nèi)府監(jiān)記檔，得賜此匹云錦者，宗親勛貴之中，共有七家?！?br>
女官的聲音壓得極低，清晰利落，“經(jīng)核對，昨夜丑時前后，其家中子弟明確現(xiàn)身別處、或有數(shù)人共同佐證并無異動者，五家。

剩余兩家，其一為永王府世子，稱病早歇，無人得見；其二……”女官微微一頓。

“靖海侯府庶出三子，蕭燼。

昨夜至今晨，其人一首在西城軟紅閣飲酒作樂，丑時初曾短暫離席，稱如廁，約一刻鐘后返回，一身酒污，醉態(tài)更濃，閣中多人目睹。

其后爛醉如泥，由侯府下人接回?！?br>
書案后的身影緩緩轉(zhuǎn)過身。

臉上那張猙獰的昆侖奴鬼面尚未取下，在明亮燭光下更顯詭*莫測。

唯有那雙眼睛，清冷平靜，深不見底。

她并未去接那布片，只目光輕輕掃過。

“蕭燼……”一個極輕的名字從鬼面下逸出，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靖海侯那個……有名的廢物兒子？”

“是。

燕京城中有名的紈绔，文不成武不就，沉迷酒色，揮霍無度，常為侯府惹禍，人皆厭之?！?br>
女官語氣平淡，陳述著眾所周知的事實(shí)。

“丑時離席……一刻鐘……”那聲音輕輕重復(fù)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案上未干的墨跡，“從軟紅閣到永興坊周宅，再至那廢棄的沈氏宗祠……便是快馬加鞭，一個來回也遠(yuǎn)遠(yuǎn)不止一刻鐘?！?br>
女官低頭：“確是如此。

且據(jù)報，其人返回時一身狼狽酒污，氣息熏天，與那祠堂中人身手利落、氣息沉靜截然不同。

時間、形貌，皆對不上?！?br>
殿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對不上……”戴著鬼面的長公主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面具，帶著冰冷的嘲諷，“恰恰是太對不上了，才有趣?！?br>
她踱步到窗邊，望向窗外正逐漸蘇醒的皇城。

晨曦微露，給層疊的宮殿琉璃瓦鍍上了一層淺金。

“一個聲名狼藉的廢物，偏偏出現(xiàn)在所有線索若有若無指向的節(jié)點(diǎn)。

時間卡得如此精妙，行跡掩蓋得如此完美……完美得像是有人精心設(shè)計好了，專程演給旁人看。”

她轉(zhuǎn)過身，燭光映照在光滑的鬼面上，流轉(zhuǎn)著莫測的光。

“鎮(zhèn)撫司那邊，有動靜了嗎？”

女官立刻回道：“寅時末，緹騎己圍了周宅。

但去晚了，周璜……己自盡于書房之中。

留下了一封認(rèn)罪書，只承認(rèn)貪墨河工款項(xiàng)，于昨夜聽聞風(fēng)聲后*****

賬目明細(xì)，己被銷毀大半?！?br>
“自盡？”

長公主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趙懷遠(yuǎn)動作倒快。”

“是。

現(xiàn)場并無打斗痕跡，一切跡象均指向自盡。

鎮(zhèn)撫使馮大人己初步定案?！?br>
女官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們的人暗中查過，周璜的幼子，昨夜確己失蹤，不知去向?！?br>
鬼面后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同冰錐。

“死無對證，線索全斷。

好干凈的手腳?！?br>
她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那邊以為，這樣就能把事情了了？”

女官垂首不語。

長公主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小小的云錦碎片上。

“蕭燼……”她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這一次，卻帶上了截然不同的分量，“繼續(xù)查。

不要驚動他。

本宮倒要看看，這灘深不見底的淤泥之下，藏的究竟是朽木，還是……驚雷?！?br>
“是。”

女官躬身領(lǐng)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nèi)重歸寂靜。

長公主緩緩抬手，指尖撫上臉頰上那猙獰的鬼面，輕輕將其取下。

面具下，是一張清艷絕倫卻冷若冰霜的臉。

眉宇間帶著不容錯辨的皇家威儀，以及一絲常年居于權(quán)力漩渦中心磨礪出的深沉與倦怠。

她走到燭臺旁，將那片云錦碎片湊近火焰。

跳躍的火舌**著昂貴的織物，很快將其卷曲、焦黑、化為一小撮灰燼。

她看著那灰燼，目光幽深，仿佛透過它，看到了燕京城波*云詭的迷霧，看到了那個在污泥中打滾、卻可能藏著琉璃心肝的紈绔子弟。

晨曦透過窗欞，照在她清冷的側(cè)臉上。

“這場戲，”她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本宮，很有耐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