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個溪村溫柔地包裹。

村口的空地上，火把的光芒跳躍著，映照出村民們各異的臉龐。

劉紀律的聲音還在回響，像一把無形的枷鎖，拷問著場中手足無措的余準。

余準的嘴唇哆嗦著，汗水從額角滑落，他想解釋，卻發(fā)現(xiàn)任何語言在“不義之糧”這頂大**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村民們雖然沒有像劉紀律期望的那樣群起而攻之，但那份剛剛?cè)计鸬南Ｍ?，確實被蒙上了一層陰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竟無人再敢上前去觸碰那些救命的食糧。

就在這尷尬的對峙中，一個焦急萬分的女聲從人群外傳來，撕破了凝滯的空氣。

“大伙兒！

大伙兒行行好，有沒有看見我們家老陳？

他一大早就說去附近找點吃的，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

是陳穗的母親。

她從人群的縫隙中擠進來，臉上滿是奔波后的汗水與深深的憂慮。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

村民們的心思瞬間從那車糧食上被拉了回來。

在這個年月，一個壯勞力徹夜未歸，意味著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陳家嫂子，你別急，老陳興許是走遠了點，迷了路?！?br>
有人安慰道。

“是啊，他那么壯實個人，不會有事的。”

可這些話，連說的人自己都沒什么底氣。

劉紀律見眾人不再理會他的“審問”，臉色有些難看，哼了一聲，想要再說些什么。

但汪前進的父親，那個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莊稼漢，卻在此刻站了出來，沉聲對大伙兒說：“天黑路不好走，但人命關(guān)天。

各家出個男人，帶上火把，分頭去找！

活要見人，死……也得把人給背回來！”

“對！

找人！”

“走！”

村民們的善良與淳樸，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的猜忌。

他們不再理會劉紀律的道德綁架，紛紛回家拿起火把、繩索，自發(fā)地組織起來。

那份源自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凝聚力，是這片貧瘠土地上最珍貴的東西。

夜色更深了。

火光如同點點星辰，散入漆黑的山林之中，呼喊聲此起彼伏。

最終，是在村子附近的那條小溪里，人們找到了陳穗的父親。

他躺在冰冷的溪水里，身體己經(jīng)僵硬，手里還死死地攥著幾根剛挖出來的、帶著泥土的草根。

村里有老人嘆息著，說這溪里有不干凈的東西，是“水鬼”在抓交替，找替死鬼。

這個傳說，像一粒冰冷的種子，埋進了在場不少人的心里。

余準默默地走到失魂落魄的陳穗母親身邊，趁著眾人不注意，將一整袋最沉的糧食塞進了她的懷里，低聲說：“嫂子，節(jié)哀。

先……讓孩子吃飽?！?br>
幾個膽大的漢子圍過來，對著陳穗母親保證：“嫂子，你先回去。

這里陰氣重，我們幾個守著，明天中午陽氣足了，就幫你把老陳哥撈上來，好好安葬?！?br>
“謝謝……謝謝大家……”陳穗的母親嘴里喃喃著，對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抱著那袋沉重的糧食，麻木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家里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小陳穗像一只乳燕般撲了上來，抱住母親的大腿，仰著小臉，滿是期待地問：“娘，爹爹回來了嗎？”

陳穗母親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看著女兒清澈見底的眼睛，那里面還閃爍著對父親歸來的期盼。

喉嚨里仿佛堵了一塊巨石，讓她喘不過氣。

她臉上的肌肉**著，悲傷、痛苦、絕望……無數(shù)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都化作了一個極其溫柔、卻又無比僵硬的笑容。

她蹲下身，輕輕**著女兒的頭發(fā)，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穗兒乖，爹爹啊……他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他說，讓穗兒在家時要聽**話?！?br>
“哦……”陳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小聲說，“娘，我餓。”

“餓了，對，我們穗兒餓了。”

這句話仿佛點醒了她。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起身，利索地淘米、生火，將余準給的那些米，熬成了一鍋香噴噴的粥。

米香彌漫在小小的土屋里，那是生命的味道。

陳穗坐在小板凳上，狼吞虎咽地吃著，小臉上洋溢著久違的幸福。

她吃到一半，抬起頭，好奇地問：“娘，你怎么不吃呀？”

陳穗的母親坐在灶火邊，靜靜地看著女兒。

火光映著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她笑著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溫柔：“娘不餓，看著我們穗兒吃，娘就飽了?！?br>
夜深了，她哄著吃飽喝足的陳穗睡下，為她蓋好被子。

看著女兒安詳?shù)乃?，她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jīng)終于松懈下來，無聲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河，洶涌而出。

她知道，這個家，只剩下她們娘倆了。

悲傷過后，是更深的恐懼。

她想到了劉紀律在村口說的話。

那些話像毒蛇一樣，鉆進她的心里。

她知道，在這個世道，光靠鄉(xiāng)親們的接濟，她們娘倆活不了多久。

余準的那車糧食，是唯一的希望。

什么不義之糧，什么****……在女兒的性命面前，這些都無足輕重！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她必須要為了孩子，提早前進！

她猛地站起身，擦干眼淚，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走出家門，徑首走向村東頭余準的家。

“咚、咚、咚?！?br>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余準開了門，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開口，陳穗的母親便“撲通”一聲，首挺挺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嫂子！

你這是干什么！

快起來！”

余準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拉她。

可她卻鐵了心，怎么也不肯起來。

她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余準，一字一句地說：“準娃子，嫂子對不住你。

我不該像村長說的那樣，在心里懷疑你。

但是……但是你那車糧食，如果真是在某個地方找到的，求求你，告訴我！”

她的聲音顫抖，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不管那個地方有多困難，有多兇險，我必須要去！

為了穗兒，我必須前進！

我們娘倆要是再什么都不做，就只有等死了！”

余準看著跪在地上、身體單薄卻意志堅定的女人，他猶豫了。

他想起了那個地方的詭異。

但當他看到陳穗母親眼中那份屬于母親的、可以焚燒一切的火焰時，他的心動搖了。

他沉默了許久，終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他仿佛下定了決心，“嫂子，你先起來！

我就跟你說，那堆糧食，是從哪里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