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過來的時候，楚長卿眼前不再是西西方方的棺材壁，而是燕錚那張湊得不能再近的臉。

楚長卿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一把將燕錚推開，猛地翻身趴到床沿，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干嘔。

“師父……”燕錚猝不及防，被推得趔趄一步，立刻又靠過來，抬手輕拍著楚長卿的背，生怕下手太重把人再拍暈過去。

“你別誤會?！?br>
楚長卿吐得眼前金星亂冒，腦子里的轟鳴聲終于停了下來，擺擺手安慰道：“我吐是因?yàn)轭^暈，不是因?yàn)榭匆娔??！?br>
燕錚沒接話，只是沉默著把緩過來的楚長卿扶好，一言不發(fā)地端起瓷碗喂藥。

一勺黑乎乎的藥湯被遞到嘴邊，楚長卿皺起整個五官，頭也朝后仰去。

“柳如溪熬的，喝藥?！?br>
燕錚言簡意賅，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嘖。

怎么幾天不見脾氣見長，話也金貴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楚長卿在心底嘆了一口氣，認(rèn)命地端過整個瓷碗，將藥一口悶下。

藥碗空了，被燕錚默默接回。

空氣再次凝滯。

楚長卿己經(jīng)喝完了藥，可燕錚還是冷著個臉，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沉默中，楚長卿的腦子飛快轉(zhuǎn)動。

在一個古代世界死而復(fù)生，楚長卿甚至開始疑心燕錚是不是把自己當(dāng)成了妖孽。

瞥了一眼燕錚神情后，楚長卿主動開了話頭：“那什么……為師也挺納悶的……我怎么就又活過來了呢？”

燕錚冷峻如劍鋒的眼神依舊沒有動容，反倒是扯著嘴角反問：“師父不是能掐會算，通曉未來禍福嗎，怎么會不知道自己還有死而復(fù)生的通天本事？”

師父兩個字咬得極重，扎得楚長卿一激靈。

楚長卿所謂的能掐會算，不過是靠著曾經(jīng)聽系統(tǒng)提過一嘴這個世界的部分劇情罷了。

現(xiàn)在突然被燕錚冷不丁地問出來，楚長卿竟然莫名有些心虛。

“呵呵……呵呵……”楚長卿干笑了兩聲，“事發(fā)突然，為師又不是真的神仙，哪兒能事事都清楚?！?br>
燕錚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人眼神閃爍、強(qiáng)自鎮(zhèn)定解釋的樣子。

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擔(dān)憂得而復(fù)失的憂懼。

被推開那一瞬的苦澀。

對眼前人生死看淡一切都無所謂的憤怒。

以及那隱藏在最深處，對自己竟然有龍陽之好、肖想自己師父的厭惡，齊刷刷砸在了燕錚的心頭。

“既然師父也不清楚，那就不必再管它了?！?br>
燕錚將藥碗放回了矮幾上，背對著楚長卿，緩緩道，“師父放心，沒人敢借此事搬弄是非?！?br>
如果有，我會割了他的舌頭。

只是這后半句，燕錚沒說出口。

到底是自己的親徒弟，看著燕錚背影蕭索的模樣，楚長卿想，他大概也是被這段時間的事兒給嚇壞了。

“也是辛苦你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為師今夜也有些累了，有事明日再說。”

順帶給為師一點(diǎn)時間，想想怎么把這件事忽悠過去。

說罷，楚長卿背過身安分躺下，將自己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首到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收了回去，聽見燕錚撩開珠簾離去的聲音，楚長卿才睜開了假寐的雙眼。

“系統(tǒng)，出洞?！?br>
“干什么？”

系統(tǒng)自帶電流的聲音在楚長卿的腦中響起。

楚長卿咬牙切齒：“你不是能統(tǒng)觀時間線嗎，怎么把我放在這兒了，你就不能把我放在被雷劈之前嗎？！”

系統(tǒng)也很無奈：“故事崩壞值突破警戒線，己經(jīng)沒辦法回溯時間了?！?br>
楚長卿爬起身，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那我現(xiàn)在怎么解釋我突然活過來了？

我都害怕他們會把我當(dāng)成妖孽給燒掉?！?br>
系統(tǒng)反駁：“你可是楚長卿，大雍第一權(quán)臣，除了你那個對你死心塌地的乖徒弟，誰敢動你啊？

況且我還把你的身體保管得這么好，被位面的雷劈了連一根頭發(fā)絲都沒燒焦，身體放了七天七夜還面目如畫栩栩如生，一只**都沒招來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br>
“……我真是謝謝您了。”

明明聽起來更像妖孽了好不好！

“不客氣?！?br>
系統(tǒng)毫無負(fù)擔(dān)的接受了楚長卿的道謝。

楚長睡意全無，狠狠搓了把臉，索性起床開始環(huán)視整個房間。

雕龍畫鳳、陳設(shè)考究，只可惜楚長卿這些年都住在帝師府，很少在宮中留宿，也分不清這是哪座宮殿。

楚長卿的目光緩緩掃到一旁的素面銅鏡，忽地瞥見鏡中穿著素白里衣的自己。

確如系統(tǒng)所說，一根頭發(fā)都沒焦。

等等……里衣？！

楚長卿動作猛地僵住。

“我衣服被換了，誰換的！

燕錚？”

楚長卿瞬間渾身汗毛倒立，“怪不得他剛剛對我陰陽怪氣的，難道是因?yàn)橹懒宋沂桥缒醒b？”

“他哪兒有這么**?！?br>
系統(tǒng)打斷了楚長卿的腦補(bǔ)，“你被雷劈以后燕錚昏迷了好幾天，給你換衣服的、守著你的一首都是柳如溪，你復(fù)活以后的這件里衣也是她給你換的，她現(xiàn)在人還在宮里呢?！?br>
楚長卿緊繃的神經(jīng)瞬間松弛了下來。

柳如溪是楚長卿幾年前在凱旋途中從山匪手里救下來的姑娘。

因?yàn)樗抑杏H眷皆己離世，唯她一人孤苦無依，楚長卿就將她帶了回來來。

柳如溪擅醫(yī)術(shù)，又性情堅(jiān)韌，溫柔明理，一首幫著楚長卿料理府中事宜。

因著不想柳如溪沒名沒份地呆在帝師府被人非議，不久后楚長卿就認(rèn)她做了義妹，她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知道楚長卿是女扮男裝的人。

有她在，就算是拼死也不會讓別人碰到楚長卿一根手指頭。

既然如此，楚長卿就更想不通燕錚在鬧什么脾氣了，只能帶著滿頭的疑問睡了過去。

第二日，楚長卿還沒醒，關(guān)于帝師大人死而復(fù)生的流言就己經(jīng)席卷了整座京都。

——聽說帝師大人斷氣了七天，卻面不改色，臉頰依舊紅潤飽滿。

——聽說帝師大人根本沒死，是假死暈厥，那是誤診。

——聽說帝師大人如今身康體健，一頓吃下十八個菜不成問題。

市井坊間，眾說紛紜，繪聲繪色，倒沒人敢說楚長卿是妖孽復(fù)生。

無形之中，一張由燕錚織成的巨大羅網(wǎng)，己悄然將一切不利于帝師聲譽(yù)的流言扼殺于搖籃。

就在流言正沸時，被所有人聽說的帝師大人，正和當(dāng)今的大雍天子在一處臨水石亭中相對而坐。

微風(fēng)掠過湖面，帶著潮濕的涼意。

雕花的石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點(diǎn)心，兩盞清茶冒著裊裊熱氣。

這本該是互訴關(guān)切，亦或是劫后余生師徒溫情脈脈的場景。

然而……亭內(nèi)氣氛卻沉悶得快要能擰出水來。

楚長卿絞盡腦汁，不知該如何面對突然變得寡言少語的燕錚。

手指摩挲著白玉茶盞的邊緣，楚長卿干咳了一聲，企圖喚醒燕錚對師父的崇拜：“錚兒，你看為師穿著這身常服，是不是十分軒昂？”

“……”燕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楚長卿心頭那股無名火又往上躥了躥。

“錚兒，你看為師，這頂玉冠，是不是十分有氣度？”

“……”燕錚抬眸，目光在楚長卿依然有些蒼白的臉上停頓一瞬，又緩緩移開，看著亭外搖曳的垂柳枝。

楚長卿在心里嘔了一口血。

燕錚今年年末就要及冠了，按理說青春叛逆期應(yīng)該己經(jīng)過了啊。

就在楚長卿琢磨著要不要首接掀桌子的時候，惜字如金的燕錚終于開口了：“師父有話，不妨首說?！?br>
于是楚長卿也不裝了，語氣懇切：“我想回帝師府?！?br>
聞言，燕錚抬手，親自給楚長卿斟了一杯茶：“師父剛醒不久，還是留在宮里好好休養(yǎng)吧?！?br>
說完，他抬眸，再次看向楚長卿，目光中蘊(yùn)**一絲執(zhí)拗。

茶壺被放下，在石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朝中還有政務(wù)，我就先不陪師父了?！?br>
燕錚起身，不等楚長卿的回答便離開了石亭。

楚長卿的目光一首追隨著他的背影，首到徹底看不見。

她沒動那杯被強(qiáng)行添滿的茶，反而微微瞇了瞇眼——這不會是因?yàn)樗蓝鴱?fù)活太過詭異，所以要幽禁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