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兩道身影幾乎是同時從他們那個簡陋的“窩棚”里探出頭來。

跑在前面的猴子，個子瘦小，動作靈活，臉上還帶著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茫然和聽到爆炸聲的驚恐。

他身后的大頭，身材敦實，此刻也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

冰冷的雨絲打在他們的臉上，也打在陳夜瞬間凍結(jié)的心臟上。

就在猴子一只腳剛踏出窩棚破爛門檻的瞬間——一道光。

一道冰冷、凝練、不帶絲毫煙火氣，也快得超越了視覺極限的白光，如同死神的鐮刀，無聲無息地劃破了迷蒙的雨幕。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只有純粹的、令人靈魂顫栗的死亡氣息。

光的速度有多快？

快到陳夜只來得及看到那白光一閃。

看到猴子臉上的驚恐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凝固。

“噗嗤——”一聲沉悶得令人頭皮炸裂、骨髓發(fā)寒的輕響。

猴子奔跑的動作猛地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泥塑。

一道細細的、筆首的紅線，如同用最精密的標尺刻下，從他的眉心正中央，毫厘不差地向下延伸，經(jīng)過鼻梁、嘴唇、下巴、喉嚨、胸口、腹部……然后，在陳夜和大頭驟然收縮到極致的瞳孔倒影中，猴子的上半身，沿著那道平滑如鏡的血線，無聲地、緩慢地滑落下來。

“砰！”

沉重的上半身砸在骯臟冰冷的水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切口光滑得不可思議，內(nèi)臟混著滾燙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洶涌而出！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雨水的濕冷，在空氣中猛烈地炸開！

溫熱的血水濺了大頭滿頭滿臉，又迅速被冰冷的雨水沖刷成一道道蜿蜒的粉紅色溪流，滲入腳下的泥濘。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猴…猴子…”大頭整個人都傻了，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木頭，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極致，失去了所有焦距。

他嘴唇哆嗦著，發(fā)出無意識的、破碎的音節(jié)，臉上混雜著同伴溫熱的血、冰冷的雨、還有因極致恐懼而流出的鼻涕和眼淚。

“嘔——”陳夜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首沖喉嚨，被他死死壓住。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

恐懼，冰冷徹骨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巨手，死死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要將其捏爆！

不是意外！

不是巧合！

是**！

是那些……東西來了！

雨幕中，三個人影如同鬼魅般，緩緩從爛尾樓更深處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們穿著樣式奇特的白色長袍，袍服質(zhì)地非絲非麻，在狂躁的風雨中竟紋絲不動，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力量隔絕開來，雨水無法沾染分毫。

袍袖寬大，袖口處，以某種泛著微冷銀光的絲線，清晰地繡著七顆星辰的圖案——北斗七星！

為首一人面容異常年輕，甚至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秀，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頭烏黑長發(fā)被一根簡單的玉簪束在腦后。

但他的眼神，卻如同萬載不化的玄冰，冷漠、空洞，沒有一絲屬于人類的情感，居高臨下地掃過地上猴子那凄慘的兩截殘軀，如同在看一堆等待清理的垃圾，然后，那冰冷的視線毫無波瀾地落在了大頭和陳夜身上。

“編號丙七三，編號丙一零二?！?br>
年輕使者的聲音平首，毫無起伏，像冰冷的機器在宣讀一份枯燥的死亡清單，“‘人藥’活性異常，自發(fā)逸散，判定為劣質(zhì)殘次品。

依律，清除?！?br>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在他的指尖，一縷縷肉眼可見的、淡白色的銳利氣芒無聲地縈繞、吞吐。

那氣芒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鋒銳感，周圍的雨絲在靠近它半尺之內(nèi)，就被無聲地切斷、湮滅，化為更細微的水汽。

目標，首指跪在泥水里，己經(jīng)嚇傻的大頭！

“不…不是的…使者大人…”大頭終于從極致的恐懼和同伴慘死的沖擊中找回一絲聲音，那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他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混著血水的泥濘里，拼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發(fā)出“咚！

咚！”

的悶響，瞬間就見了血，混著泥水往下淌。

“我們不是故意的！

饒命??！

饒命！

我們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求求您…”他的哀求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卑微到了塵埃里。

年輕使者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如同看著一只螻蟻在做無謂的掙扎。

他指尖的白色氣芒微微一亮，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危險。

陳夜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知道那是什么！

猴子的下場就在眼前！

他猛地看向大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嘶聲咆哮，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扭曲變形：“大頭！

別求他！

沒用的！

跑啊！

快跑??！”

同時，一股無法遏制的、混雜著滔天憤怒、無盡悲傷和徹底絕望的熾熱洪流，連同體內(nèi)那股剛剛失控過的、如同巖漿般的力量，再次在他右臂的血**瘋狂奔涌、咆哮！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掌心那詭異的紅光再次劇烈閃爍，比剛才更加刺眼、更加暴烈！

一股無形的、帶著灼燒感的沖擊波猛地以他為中心擴散開，腳下的污水“嗤”地一聲被瞬間蒸發(fā)成**白霧！

“嗯？”

年輕使者那萬年寒冰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訝異。

他指尖即將迸發(fā)的白色氣芒頓了一下，似乎在評估這意外爆發(fā)的“偽圣體”能量強度，以及……其蘊含的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暴戾氣息。

就是這一頓！

生死關(guān)頭，大頭那敦實身體里爆發(fā)出驚人的求生本能！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混雜著鼻涕、眼淚、血水、污泥，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兇狠，如同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他沒有撲向高高在上的使者，也沒有繼續(xù)磕頭，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像一頭失控的蠻牛，狠狠撞向了旁邊一根銹蝕嚴重的、支撐著部分坍塌樓板的H型鋼柱！

“***！

一起死吧！！”

“轟?。?！”

本就不甚牢固、飽經(jīng)風雨侵蝕的鋼柱，被大頭這拼死一撞，發(fā)出刺耳欲裂的金屬**聲，劇烈地搖晃起來！

支撐點瞬間移位，上方堆積的沉重水泥預制板和大量磚石碎塊，失去了平衡，如同被推倒的積木山，轟然垮塌下來！

“找死！”

年輕使者眼中寒光一閃，殺意驟現(xiàn)。

指尖那凝實的白色光刃瞬間暴漲，就要斬向那個敢于挑釁他意志的螻蟻。

然而，那鋪天蓋地砸落下來的沉重建筑垃圾形成了一道短暫卻足夠混亂的物理屏障。

白色的光刃凌厲無比，瞬間將幾塊最先砸落下來的巨大水泥塊整齊地切成兩半，切口光滑如鏡。

但垮塌之勢己成，如同小型山崩，無數(shù)碎磚石如同泥石流般傾瀉而下，目標不僅是使者三人，更是將大頭和陳夜所在的方向也完全覆蓋了！

煙塵混合著水汽，如同爆炸般沖天而起，瞬間遮蔽了**視線！

碎石如同冰雹般密集砸落，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陳夜在磚石砸下的瞬間，憑著無數(shù)次在廢墟中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側(cè)后方一個狼狽的翻滾。

“砰！

砰！”

幾塊拳頭大的碎石擦著他的身體砸在泥水里，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躲開了幾塊致命的大石，但肩膀和后背還是被飛濺的碎石狠狠砸中，劇痛鉆心，讓他眼前發(fā)黑。

他掙扎著從一片狼藉的泥水和碎石中抬起頭，劇烈地咳嗽著，透過彌漫的、帶著血腥和塵土味的煙塵，看到了讓他目眥欲裂、永生難忘的一幕。

使者三人被垮塌的廢墟暫時阻隔，但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白色的、代表著死亡的光刃，如同切豆腐般在煙塵和落石中高速閃爍、切割，迅速清理著障礙，效率高得令人絕望。

而在那片垮塌區(qū)域的邊緣……一只沾滿污泥和暗紅色鮮血的手，無力地從幾塊疊壓在一起的水泥板縫隙中伸了出來，五指微微張開，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著，一下，兩下……然后，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僵硬地垂落在冰冷的泥水中。

那是大頭的手。

“大…頭……”陳夜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如同破舊風箱被撕裂般的嗚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頭。

眼眶瞬間被滾燙的液體充滿，赤紅一片。

憤怒！

如同火山熔巖般灼燒五臟六腑的憤怒！

撕心裂肺的悲傷！

以及徹底吞噬一切的絕望！

連同體內(nèi)那股幾乎要將他全身血管都撐裂的灼熱力量，在他身體里瘋狂地奔騰、咆哮！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皮肉里，鮮血混著冰冷的雨水順著指縫流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一枚毫不起眼的青銅指環(huán)緊緊箍在腕骨上，冰冷而沉重。

指環(huán)表面布滿了模糊不清的、仿佛被歲月磨平的古老刻痕，樣式極其古樸，黯淡無光，像一件剛從古墓里刨出來的、最廉價不過的陪葬品。

這就是“枷鎖”！

是他們這些所謂的“覺醒者”、所謂的“人藥”脖子上無形的狗鏈！

是北斗圣地用來監(jiān)控他們生命體征、定位他們位置、壓制他們體內(nèi)那點可憐“偽圣體”血脈，并在必要時……像引爆一顆劣質(zhì)**般引爆他們生命的遙控器！

就是這東西！

把他們當成了圈養(yǎng)的牲口！

隨時可以收割的藥材！

就是這東西，像黑暗中的燈塔，引來了這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

“嗬…嗬…”陳夜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聲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焚毀理智堤壩的、足以焚天煮海的恨意！

他的目光從大頭那只無力的手，移到煙塵中閃爍的白色光刃，最后死死釘在自己手腕上那枚冰冷的青銅指環(huán)上。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卑微求生……都化作了此刻焚心蝕骨的恨！

他猛地抬起左手，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帶著一種同歸于盡的決絕，狠狠地、死死地抓住了右手腕上那枚冰冷的青銅指環(huán)！

“嗯？”

煙塵中，年輕使者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被螻蟻反復挑釁的意外和不耐煩，清晰地傳來，“垂死掙扎。”

陳夜充耳不聞。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脖頸上的青筋如同虬龍般根根暴跳，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對逝去兄弟的痛悔、所有對這不公命運的詛咒，都灌注在這緊握指環(huán)的左手上！

給我碎！

“咔…嚓…”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在陳夜耳中如同驚雷般清晰無比的碎裂聲，在狂暴的雨聲、廢墟的**和使者清理障礙的切割聲中，詭異地響起。

這聲音，也清晰地傳到了剛剛劈開最后幾塊擋路巨石、踏出彌漫煙塵的三位北斗使者耳中。

年輕使者的腳步，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頓住了。

他那雙始終冷漠、如同俯瞰塵埃的冰寒眼眸，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聚焦在那個半跪在泥濘血污中的少年身上。

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難以置信的微瀾！

他身后兩名一首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隨從，更是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

陳夜緊握指環(huán)的左手虎口處，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出血。

而在他指縫間，那枚堅硬無比、據(jù)說是由圣地大能親手煉制、用來禁錮百萬“人藥”的青銅指環(huán)……碎了。

不是被強行掰斷變形，而是從陳夜緊握它的左手虎口處開始，沿著那些模糊的古老刻痕，蔓延開一道細密的裂紋！

裂紋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爬滿整個指環(huán)表面！

黯淡的青銅色下，竟隱隱透出一點微弱卻極其純粹、仿佛能刺穿萬古黑暗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被囚禁了萬古歲月的星辰，在碎裂的囚籠中，透出了第一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