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兵張狗兒------------------------------------------：潰兵張狗兒，我們離開了城隍廟。，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張狗兒走在最前面，我緊跟在他身后，后面是鄭三扶著劉大，再后面是周旺、王小二和李癩子。劉大半昏迷半清醒，腿根本不能沾地，全靠鄭三和輪流替換的人背著走。。，還有遠處若有若無的馬蹄聲。每次聽到馬蹄聲，我們就停下來，蹲在路邊草叢里，等聲音過去了再走。，霧氣慢慢散了。。本該種冬小麥的地里長滿了野草，幾間農(nóng)舍孤零零地立在路邊，有的門開著，有的門倒著，看不見一個人影。“歇會兒吧。”張狗兒說。，讓他靠著一棵歪脖子樹。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嘴里嘟囔著什么，聽不清。，我接過來，給劉大喂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喝進去的不多。“趙兄弟?！睆埞穬憾椎轿遗赃叄瑝旱吐曇?，“劉大這模樣，怕是……”?！霸贀螏滋臁！蔽艺f，“到饒州還有多遠？”：“照著咱們這走法，少說還得七八天?！?。以劉大現(xiàn)在的狀況，撐不過三天。
我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吧，走一段是一段?！?br>---
又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升到頭頂，總算看見點人煙。
一個小村莊，七八戶人家，村口站著幾個拿鋤頭釘耙的男人，警惕地看著我們。
張狗兒停下來，把手里的刀插回腰里，舉起雙手，喊：“老鄉(xiāng)，別怕！我們是逃難的，不是匪！”
那幾個男人沒動，其中一個年紀大的喊：“你們是哪里的潰兵？”
“杜太尉帳下的，城破了，往南逃。”張狗兒說，“我們不搶東西，就想討口水喝，看看能不能買點吃的?！?br>年紀大的打量我們一會兒，回頭跟其他人嘀咕了幾句，然后招手：“進來吧。別帶刀?！?br>我們進了村。村中央有口井，幾個女人正在打水，看到我們，嚇得往后退。
張狗兒從懷里掏出幾個銅錢，遞給一個年輕后生：“勞駕，給點水，有吃的也成?！?br>后生看看年紀大的，年紀大的點點頭。后生接過錢，跑進一間屋里，出來時抱了七八個雜面窩窩。
“就這些了。”他說，“我們也沒多少?！?br>我接過窩窩，分給眾人。咬了一口，粗得剌嗓子，但比干餅強。
我一邊嚼，一邊問年紀大的：“老人家，金兵到過這兒嗎？”
“到過?！彼f，“三天前，一小隊騎兵打村口過，搶了兩只雞，殺了個人，就走了。”
“官府呢？”
“官府？”他苦笑，“縣太爺早跑了，還官府呢。”
我又問：“往南走的路好走嗎？有沒有匪？”
“匪？”他看看我們，“你們不就是匪？”
張狗兒忙說：“我們真不是匪，就是想回家。”
“回家？”年紀大的搖搖頭，“哪有家可回喲。往南走，過溧水，那邊亂得很。聽說有個叫王都頭的，帶著幾十號人，見人就搶，見女人就糟蹋?！?br>王都頭。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人家見過那人？”
“沒見過，聽說的。說是從建康跑出來的潰兵，帶著一伙人，專搶逃難的。”
張狗兒看看我，我點點頭。
“多謝老人家?！蔽艺f，“我們這就走。”
---
離開村子，繼續(xù)往南走。
李癩子湊過來：“趙兄弟，剛才那老頭說的王都頭，你認識？”
“見過一面。”我說，“在城隍廟外頭，跟我那七個人合過伙，后來分了?！?br>“那咱們得繞道?！?br>“繞不了。”我說，“去饒州，必經(jīng)溧水。除非翻山。”
“那就翻山。”
“你翻過？”我看著他，“帶著劉大？”
李癩子不說話了。
“走著看吧?！蔽艺f，“也許碰不上。”
但我心里清楚，這世道，碰不上才怪。
---
下午，天陰下來，刮起了北風。
劉大又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三娘”，一會兒喊“別殺我”。鄭三背著他，累得直喘，換了王小二上。王小二力氣小，走幾步就晃，周旺接過去。
周旺話少，但力氣大，背著劉大走了一里多地，面不改色。
我追上他：“周兄弟，你以前是獵戶？”
“嗯?！?br>“打獵的時候，碰見過狼嗎？”
“碰見過?！?br>“怕嗎？”
他想了想：“第一次怕，后來就不怕了。”
我看著劉大垂下來的手，青白青白的，指甲發(fā)紫。
“這人也是一樣?！蔽艺f，“見多了就不怕了。”
他沒接話。
---
傍晚，我們找了個破廟落腳。
說是破廟，其實只剩三面墻，屋頂塌了一半，風呼呼地往里灌。但好歹能遮點雨——天完全陰透了，看樣子要下雪。
張狗兒和李癩子去撿柴火，周旺出去轉(zhuǎn)了一圈，回來說：“附近有馬蹄印，新的，朝東邊去了。”
“多少人？”
“十來匹?！?br>我心里一沉。十來匹馬，不是金兵就是大股潰兵。不管是哪個，碰上就是死。
“今晚別生火?！蔽艺f。
“不生火？”王小二瞪大眼睛，“會凍死的?！?br>“生火會引來那些人?！蔽艺f，“凍死是明天的事，被那些人砍死是今晚的事?！?br>沒人再說話。
我們縮在墻根下，擠在一起取暖。我把撿來的干草鋪在身下，總算沒那么硌。
天徹底黑了，雪真的下起來。
一開始是小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后來變成**雪花，從塌了的屋頂飄進來，落在我們身上，薄薄的一層。
劉大又開始說胡話。我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趙兄弟。”鄭三小聲說，“他這樣……”
“我知道?！蔽掖驍嗨?。
我知道。我知道他撐不過今晚。
我知道。但我能怎么辦？
雪越下越大。
---
半夜，劉大醒了。
我正半睡半醒，突然感覺有人拉我的袖子。低頭一看，劉大睜著眼睛，看著我。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回光返照。
“趙……兄弟?！彼曇艉茌p，輕得像風吹過的樹葉。
我俯下身：“劉大哥，我在。”
“我……閨女……”他喘著氣，“三娘……在饒州……跟她舅舅……”
“我知道?！蔽艺f，“你跟我說過?！?br>“你……你幫我看她一眼……告訴她……她爹不是孬種……沒給金兵跪下……”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袖子，攥得我手腕發(fā)疼。
“我記住了?！蔽艺f，“劉大哥，我記住了?！?br>“狗兒呢……”
張狗兒湊過來，眼睛紅紅的：“劉大哥，我在?！?br>“狗兒……跟著趙兄弟……他能帶你們活……”
“我知道?！睆埞穬赫f，“劉大哥，你別說了，省點力氣?！?br>劉大搖搖頭，眼睛還是看著我：“趙兄弟……我……我怕……”
他沒說完“怕什么”，但我知道。
他怕死。
誰不怕呢？
我握著他的手：“劉大哥，你放心走吧。三娘我會照顧。你替我擋的那一刀，我記一輩子?！?br>劉大看著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然后他的手松開了。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眼睛上。我伸手，替他合上眼。
張狗兒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王小二縮在墻角，不敢看。李癩子別過臉，嘴里嘟囔著什么。周旺低著頭，一動不動。鄭三嘆了口氣，念叨：“****?！?br>我就那么蹲著，看著劉大的臉。
雪很快在他臉上積了薄薄一層，把他那張黑瘦的臉蓋得發(fā)白。
我想起前天，他撲上去抱住那個潰兵的腿，讓我有機會砍那一刀。他那時候還發(fā)著燒，渾身燙得嚇人。
我想起他說的“我閨女叫三娘”。
我想起他最后那句“我怕”。
我站起來，走到破廟外面。
雪下得很大，天地一片白茫茫。我站在雪地里，任憑雪花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
腦子里又閃過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那個十來平米的房間。那個發(fā)黃的墻皮。那個外賣箱。
還有一張臉。一張模糊的臉，好像是……我媽？
我使勁甩甩頭。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管那些畫面是什么，不管我以前是誰——現(xiàn)在是建炎三年，我在逃難，我剛死了一個同伴。
我得活下去。
我還要帶剩下的人活下去。
---
天亮時，雪停了。
我們在破廟后面挖了個坑，把劉大埋了。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就用一塊破布裹著，放進坑里，蓋上土。
張狗兒找來一塊木板，用刀在上面刻了幾個字。他不會寫字，是鄭三在旁邊念，他照著刻的。歪歪扭扭的四個字：
鄧州劉大
我們把木板插在墳前。
張狗兒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其他人也跪下來，磕頭。我最后一個磕。
磕完頭，我說：“走吧?！?br>沒有人說話。六個人，重新上路。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歪歪斜斜的，往南延伸。
我沒回頭。
---
又走了兩天。
第三天下午，我們到了溧水。
準確地說，是到了溧水邊上的一座小山頭。站在山頭上往下看，能看見一條河，河上有一座木橋，橋那頭是一個鎮(zhèn)子。
但橋這頭，有人。
一伙人，約莫二十來個，穿著亂七八糟的衣裳，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槍，在橋頭扎了個寨子，生著火，好像在煮東西吃。
“王都頭的人?！崩畎]子瞇著眼看了會兒，“沒錯，那個騎**，就是王都頭?！?br>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橋頭拴著幾匹馬，其中一匹馬上騎著個人，四十來歲，滿臉橫肉，正是當初跟我們合伙過的那個都頭。
“**?！睆埞穬旱吐暳R，“他怎么在這兒？”
“堵路唄?！编嵢f，“這橋是往南的必經(jīng)之路，他在這兒設卡，逃難的都得過，過了就得交買路錢。交不起的……”
他沒說下去。
“能繞嗎？”我問。
李癩子搖頭：“繞不了。往東是山，往西是河，除非游過去。這天氣，游過去也是死。”
我看著橋頭那伙人，又看看越來越暗的天色。
“等天黑?！蔽艺f。
---
天黑后，我們又摸下山，靠近橋頭。
那伙人還在，圍著火堆喝酒吃肉，笑罵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橋頭放了兩個哨，一個靠在樹上打盹，一個在來回走。
周旺看了會兒，說：“我能射倒那個走動的?！?br>“然后呢？”我說，“一箭出去，二十多個人全驚了，咱們跑得掉？”
“那怎么辦？”
我盯著那個橋，盯著那些馬，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
“馬?！蔽艺f，“他們的馬。”
李癩子眼睛一亮：“你是說……”
“周旺，射那幾匹馬。別**，射傷，讓它們驚。”我說，“馬一亂，他們肯定先去追馬。咱們趁亂過橋?！?br>“劉大的事……”
我沉默了一下。劉大的事，我們只能背著他——但他已經(jīng)沒了。
“就按趙兄弟說的辦?！睆埞穬赫f。
周旺搭箭，瞄準。
嗖——一箭出去，正中一匹**后腿。那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拼命掙扎。緊接著第二箭，第三箭——三匹馬全傷了，瘋了似的亂跑亂撞。
“馬驚了！馬驚了！”那伙人亂成一團，有的去追馬，有的喊，有的罵，火堆都被撞翻了。
“走！”
我們貓著腰，趁亂沖上橋。
橋不長，也就二十來丈。但跑起來感覺很長，長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有人發(fā)現(xiàn)了我們：“有人過橋！攔住他們！”
兩個嘍啰沖過來，張狗兒一刀砍翻一個，李癩子從后面撲倒另一個。我們繼續(xù)跑。
終于沖過橋，鉆進對面的林子。
身后傳來喊聲：“追！別讓他們跑了！”
我們沒命地跑。樹枝刮在臉上，生疼。腳下全是雪和泥，滑得要命。王小二摔了一跤，我拉他起來，繼續(xù)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后面的喊聲漸漸遠了。
我們停下來，靠在一棵大樹后面，大口喘氣。
“甩……甩掉了？”王小二哆嗦著問。
“應該是?！崩畎]子聽了聽，“沒動靜了?！?br>張狗兒一**坐在地上，咧嘴笑：“**，真***刺激?！?br>我也坐下來，渾身發(fā)軟。
周旺沒坐，站在那，突然說：“我**三箭。”
我們都看著他。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弓，聲音很輕：“劉大哥沒了。我**三箭，替他了?！?br>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張狗兒站起來，拍拍周旺的肩膀：“他看見了?！?br>---
我們在林子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走出林子，眼前是一片丘陵地帶。遠處有炊煙，有村莊，有農(nóng)田——終于像個人住的地方了。
鄭三拿出竹片，用小刀在上面劃了一道。
“這是第幾天了？”我問。
“第八天?！彼f。
八天。從建康到溧水，走了八天。劉大走了，我們還活著。
“前面是什么地方？”我問。
“過了溧水，就是宣州地界。”鄭三說，“再往南，就是饒州?！?br>宣州。饒州。
“走吧。”我說。
六個人，繼續(xù)往南走。
雪后的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但暖暖的。
我走著走著，腦子里又閃過那些畫面——
那個十來平米的房間。那個發(fā)黃的墻皮。那個外賣箱。
這回我沒甩頭。
就讓它們在那吧。
反正，我現(xiàn)在是趙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