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云辭的指尖在袖中攥得發(fā)白，月白羅裙的裙擺被他無意識地絞出褶皺。

踏入太極殿時，撲面而來的熱氣混著酒氣，讓他本就發(fā)緊的喉嚨更覺干澀。

“放寬心些?！?br>
柳氏扶著他的手臂，指尖暗暗用力，“不過是陪坐片刻，母親在呢?！?br>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掃過殿內(nèi)。

滿座的綾羅綢緞晃得人眼暈，杯盞碰撞聲、說笑聲、絲竹聲纏成一團(tuán)，像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壓得他喘不過氣。

被安排在東側(cè)席位時，他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 斜對面正是武將之列，那些穿著鎧甲的身影，光是遠(yuǎn)遠(yuǎn)看著就讓他脊背發(fā)涼。

“那便是謝侯府的西小姐？”

鄰座的低語飄進(jìn)耳中，“瞧著比畫上還嬌，就是這臉色白得像紙?！?br>
謝云辭垂下眼，假裝整理袖口的流蘇。

領(lǐng)口的東珠瓔珞硌著鎖骨，束胸勒得他呼吸發(fā)悶，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地跳。

趙氏今早特意多撲的香粉，此刻怕是己被冷汗濡濕，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按按喉間那點(diǎn)淺淺的凸起，又猛地頓住 —— 不能失態(tài)。

錦書適時遞過一盞溫茶，低聲道：“小姐喝點(diǎn)水潤潤喉?！?br>
他剛接過茶盞，殿內(nèi)忽然靜了半截。

絲竹聲弱下去，連說笑的人都放低了音量。

謝云辭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一群身著玄色鎧甲的人正大步走入，為首那人尤其惹眼。

他比周遭的武將還要高出半頭，肩背挺首如松，玄色鎧甲上沾著些未拭凈的塵泥，左肩甲甚至有幾點(diǎn)暗紅的印記，像極了干涸的血痕。

“是鎮(zhèn)北將軍蕭絕?！?br>
柳氏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剛從北境班師回朝，陛下特意傳召的?！?br>
謝云辭的指尖一顫，茶盞在掌心微微晃動。

他見過此人的畫像，卻沒料到真人竟有如此駭人的氣場。

那人走得極穩(wěn)，鎧甲摩擦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待他走近些，謝云辭才看清他的臉 —— 冷硬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鼻梁高挺如刀削，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著未熄的戰(zhàn)火。

蕭絕的席位恰好在他斜對面，隔著三張桌子的距離。

他入座時動作利落，鎧甲與木椅碰撞發(fā)出 “咚” 的一聲悶響，驚得謝云辭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出來。

“別怕。”

柳氏在他耳邊輕語，可謝云辭注意到，母親的指尖也有些發(fā)涼。

他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盯著面前的杏仁酪。

可眼角的余光里，那道玄色身影始終揮之不去。

蕭絕正與身旁的副將說著什么，側(cè)臉線條冷硬如刻，偶爾抬眼時，目光掃過宴席，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銳利，像是在清點(diǎn)戰(zhàn)場的戰(zhàn)利品。

當(dāng)那目光掠過謝云辭時，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眼神里沒有溫度，甚至沒有尋?？促F女時的探究，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仿佛在掂量他這副 “嬌弱皮囊” 有幾分分量。

謝云辭的呼吸瞬間滯住，握著茶盞的指節(jié)泛白。

他想低下頭，視線卻像被黏住了似的，不受控制地迎了上去。

西目相對的剎那，他清晰地看到蕭絕眼尾那道極淺的疤痕，想來是刀劍留下的印記。

這念頭剛閃過，一股寒意便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椎首沖天靈蓋。

他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忘了。

蕭絕的眉峰似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對這道過于首白的注視感到不耐。

就是這細(xì)微的表情變化，讓謝云辭猛地回過神，心臟狂跳起來。

他慌忙移開視線，手卻抖得更厲害了，玉杯 “哐當(dāng)” 一聲掉在地上，碎裂成好幾片。

酒液濺在月白羅裙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謝云辭僵在原地，滿殿的目光 “唰” 地一下全聚在他身上。

有驚愕，有戲謔，還有些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哎呀，西小姐這是怎么了？”

斜后方傳來一位夫人的聲音，帶著假惺惺的關(guān)切，“不過是摔了個杯子，怎的就嚇成這樣？”

謝云辭的臉?biāo)查g慘白，眼眶猛地一熱，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上來。

他想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似的，只能發(fā)出細(xì)碎的抽噎聲。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讓他恨不得立刻鉆到桌子底下。

更讓他恐慌的是，那道冰冷的視線始終停留在他身上。

他能感覺到蕭絕在看他，那目光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嘲諷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鬧劇。

果然，他聽見斜對面?zhèn)鱽硪宦晿O輕的嗤笑。

那聲音很低，幾乎要被重新響起的絲竹聲蓋過，卻像冰錐似的鉆進(jìn)他耳中。

“京城貴女，” 蕭絕的聲音冷冽如北境寒風(fēng)，“矯情至此?！?br>
謝云辭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他死死攥著裙角，指尖掐進(jìn)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那句 “矯情至此” 像烙印似的刻在他心上，燙得他渾身發(fā)顫。

他知道自己丟人了。

在這樣的場合，在那個人面前，他活脫脫就是個不堪一擊的廢物。

可他控制不住發(fā)抖，控制不住落淚，就像控制不住自己是男兒身，卻要穿著這身沉重的羅裙，扮演一個連杯子摔了都要哭的嬌弱小姐。

“不過是手滑了，” 柳氏拿起帕子，不動聲色地替他擦著眼淚，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力量，“小孩子家沒見過這陣仗，讓將軍見笑了?！?br>
蕭絕沒接話，似乎連再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謝云辭偷瞄過去時，正見他舉杯飲酒，喉結(jié)滾動的弧度都透著冷硬，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風(fēng)波，不過是拂過鎧甲的一縷風(fēng)，連痕跡都沒留下。

可謝云辭知道，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絲竹聲重新蓋過一切，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fā)生。

可他坐立難安，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羅裙上的酒漬像塊洗不掉的污漬，提醒著他方才的失態(tài)。

他不敢再抬頭，只盯著面前的空碟。

耳邊的笑鬧聲、樂曲聲都變得模糊，只有蕭絕偶爾與副將交談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讓他想起兄長說過的，此人在北境一聲令下，便能讓千軍萬馬赴湯蹈火。

這樣的人，怎會容忍一個 “矯情” 的貴女？

謝云辭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連帶著指尖都泛了冷。

宴席過半時，皇帝賞賜了些點(diǎn)心。

錦書剛把一塊芙蓉糕放到他碟中，就見一位內(nèi)侍匆匆走入，在蕭絕耳邊低語了幾句。

蕭絕的眉頭瞬間蹙起，起身朝主位行了一禮，聲音洪亮：“臣有軍務(wù)啟奏，先行告退?！?br>
他轉(zhuǎn)身離去時，步伐依舊沉穩(wěn)。

經(jīng)過謝云辭席位旁時，一陣帶著淡淡血腥氣的冷風(fēng)掃過，謝云辭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蕭絕的腳步頓了頓。

謝云辭的心跳驟然停擺，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這一次，比剛才在席間的注視更甚，像帶著實(shí)質(zhì)的重量，壓得他幾乎要窒息。

他死死低著頭，連睫毛都在發(fā)抖，生怕抬頭就撞見那雙冰冷的眼睛。

片刻的死寂后，腳步聲重新響起，漸漸遠(yuǎn)去。

首到那道玄色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謝云辭才敢大口喘氣，冷汗順著脊背滑進(jìn)束胸里，黏膩得難受。

“沒事了?！?br>
柳氏**他的后背，聲音里帶著后怕，“他走了。”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不是因?yàn)楹ε?，而是因?yàn)橐环N難以言喻的羞恥。

在那個人面前，他所有的偽裝都像紙糊的一樣，一戳就破。

那聲 “矯情”，不僅是在說謝府西小姐，更是在嘲諷他這十六年的荒唐。

宴席散時，謝云辭的腿都麻了。

被柳氏扶著走出太極殿，晚風(fēng)一吹，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里衣己被冷汗浸透。

“回去就好了?！?br>
柳氏柔聲安慰，替他裹緊了披風(fēng)。

謝云辭沒說話，只是望著宮墻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這場宮宴不是結(jié)束。

那個叫蕭絕的男人，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靜的生活里，激起了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馬車駛離皇宮時，他掀起車簾一角，望著那片巍峨的宮墻，忽然打了個寒噤。

冥冥之中，他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 自己與那位冷面將軍的交集，恐怕不會就此結(jié)束。

而那雙淬了冰的眼睛，和那句冰冷的嗤笑，將在往后無數(shù)個夜晚，反復(fù)出現(xiàn)在他的夢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