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xí)r，窗紙還泛著青灰色，知青宿舍外的空地上就炸響了尖銳的哨聲。

那聲音像被凍硬的鋼針，一下下扎破晨霧，連土炕上結(jié)的薄霜似乎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全體集合！

春耕動員大會！”

王紅梅的大嗓門裹著北風(fēng)滾進來，我猛地從硬板床上彈坐起來，后腦勺差點撞上天花板的木梁。

這具身體的反應(yīng)總比意識快半拍——原主俞晚晴在建設(shè)兵團待了兩年，早被哨聲馴化成了條件反射。

我摸著黑往身上套勞動服，藏藍色的卡其布硬邦邦的，領(lǐng)口磨得鎖骨生疼。

指尖劃過左側(cè)鎖骨時，突然頓住了——那里有顆米粒大的紅痣，像滴凝固的血。

穿越到這個1975年的東北建設(shè)兵團己經(jīng)五天，這種細微的差異仍會讓我恍惚。

鏡子里的臉明明是自己的模樣，可這顆痣、腕骨處常年握鐮刀磨出的繭子、甚至說話時不自覺帶起的東北口音，都在提醒我：俞晚晴己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活著的是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機械工程師。

“磨磨蹭蹭啥呢？”

下鋪的劉芳芳正對著小鏡子扎辮子，粗黑的麻花辮甩到我面前，“肯定又要把翻地、撒肥這些最累的活給咱們女同志?！?br>
她突然湊近，溫?zé)岬暮粑鼑娫谖叶?，“哎，聽說沒？

林向陽被選為拖拉機手了，多虧你修好的那臺鐵牛?！?br>
我扯了扯勞動服的袖口，沒接話。

三天前在倉庫角落里發(fā)現(xiàn)那臺報廢的東方紅-28時，它渾身銹得像塊廢鐵，離合器徹底卡死。

原主的日記里只字未提懂機械，可我蹲在零下十幾度的倉庫里搗鼓了兩天，硬是憑著腦子里的液壓原理圖譜拆了又裝，沒想到真讓它重新“突突”跑了起來。

操場上己經(jīng)站了百來號人，男知青穿著軍綠色舊棉襖，女知青多是藏藍色勞動服，黑壓壓一片像剛出土的土豆。

趙國棟——我們連的指導(dǎo)員，正背著手站在水泥臺子上，他身后的木桿上掛著條紅布**，“大干三十天，打好春耕攻堅戰(zhàn)”的黃漆字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我目光掃過前排，趙國棟左側(cè)站著張廣發(fā)，農(nóng)機組的技術(shù)員，總愛把“規(guī)矩”掛在嘴邊；右側(cè)卻是個陌生面孔——約莫五十歲的老頭，精瘦得像根老玉米，雙手關(guān)節(jié)粗大得能看清青筋，指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污。

“都安靜！”

趙國棟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筒傳開，帶著電流的滋滋聲，“這位是縣農(nóng)機廠的馬師傅，專門來指導(dǎo)咱們春耕的機具維護?！?br>
馬師傅沒說話，只是往人群里掃了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鋼珠，掃到我時突然頓了頓，眼皮抬了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下面宣布各小組分工?！?br>
王紅梅展開手里的油印名單，她是女知青里的排頭兵，嗓門比男人還亮，“第一生產(chǎn)隊負(fù)責(zé)東溝地塊翻耕，第二生產(chǎn)隊...”冷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我縮了縮脖子。

原主一首跟女知青們在大田干活，每天彎腰撒種、除草，腰早就落下了毛病。

我正盤算著怎么能找個相對輕松的活計，就聽見王紅梅念道：“俞晚晴，調(diào)至農(nóng)機維護組，由張廣發(fā)同志負(fù)責(zé)?！?br>
人群里頓時響起幾聲意味不明的咳嗽。

我抬頭，正好對上林向陽的目光。

他站在男知青隊伍前排，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領(lǐng)口露出半截紅繩。

他顯然也很驚訝，眼睛微微睜大，隨即飛快地別過臉，耳根卻紅了。

散會后，我抱著自己的工具包往農(nóng)機倉庫走，剛拐過糧倉的拐角，就被人攔住了。

是張廣發(fā)，他身上的機油味混著劣質(zhì)**味撲面而來，嗆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小俞同志，”他伸出食指，重重戳在我肩膀上，“別以為會擰幾個螺絲就了不起了?！?br>
他的指甲縫里全是黑泥，“農(nóng)機維護是嚴(yán)肅的工作，要講規(guī)矩?！?br>
“規(guī)矩”兩個字被他咬得特別重。

他從兜里掏出本油漬斑斑的小冊子，“啪”地甩在我懷里。

我翻開一看，封面上是手寫的《東方紅-28拖拉機操作規(guī)程》，紙頁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每頁邊角都卷著毛邊，顯然被翻了無數(shù)次。

“今天背熟，明天考核?！?br>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突然回頭，瞇著眼問，“你父親是哪個單位的？”

“中科院機械所?！?br>
我隨口編了個單位。

原主的日記里只提過父母是“搞技術(shù)的”，具體在哪工作，只字未提。

張廣發(f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從鼻孔里哼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軍綠色褲子的褲腳掃過墻角的雜草，帶起一陣塵土。

我翻開那本操作規(guī)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哪是什么規(guī)程，分明是些莫名其妙的教條——“離合器踏板必須分三次踩下，每次間隔不少于兩秒液壓泵啟動前必須空轉(zhuǎn)五分鐘換擋時需默念‘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有些規(guī)定不僅毫無道理，甚至?xí)铀倭慵p。

“看入迷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只見馬師傅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后，手里夾著根沒點燃的煙，粗糙的手指正點著冊子里最荒謬的一條——“夜間行車必須每小時鳴笛三次，以示對***的忠誠”。

“您也覺得這些規(guī)定不合理？”

我試探著問。

馬師傅從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錫制煙盒，慢悠悠地卷著煙絲。

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雖然粗糙，卻異常靈活，煙絲被卷得整整齊齊。

“五八年***那會兒，有臺拖拉機這么操作，結(jié)果電路短路著火了?！?br>
他把卷好的煙叼在嘴里，沒點燃，“從那以后，全東北的拖拉機手都得這么學(xué)。

就像俺老伴煮餃子，非得添三回涼水——***當(dāng)年用的小鐵鍋，火大了容易煮破，現(xiàn)在家里換了大鐵鍋，她還改不了這毛病?！?br>
我忍不住笑出聲，剛笑了兩聲又趕緊捂住嘴。

這年代，亂笑是會被人說“思想有問題”的。

我警惕地環(huán)顧西周，馬師傅卻擺了擺手：“別怕，張技術(shù)員去公社了，晌午回不來。”

他蹲下身，撿起塊小石子，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的液壓原理圖。

“說說，你那天是咋修好那臺拖拉機的離合器的？”

我也蹲下來，指著圖上的油缸位置：“不是離合器片的問題，是主泵的密封圈老化了，導(dǎo)致壓力不足。

我找了塊耐油橡膠，按照尺寸剪了個新的換上...”我們就這么蹲在糧倉后墻根下，聊了整整兩個小時。

馬師傅的實踐經(jīng)驗豐富得驚人，他能憑拖拉機的聲音判斷出哪個零件出了問題；而我學(xué)的機械原理正好能給他的經(jīng)驗做解釋，當(dāng)我提到“金屬疲勞液壓傳動比”時，他一點就通，眼睛亮得嚇人。

“丫頭，”快到晌午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晚上得空，來趟鐵匠鋪?！?br>
他往村西頭指了指，那里隱約能看到煙囪冒出的青煙，“就那冒著煙的地方。”

播種機與鐵娘子午飯是在集體食堂吃的，玉米面窩窩頭硬得能硌掉牙，配著清水煮白菜，一點油星都沒有。

我啃著窩窩頭，正琢磨著馬師傅的話，劉芳芳端著碗湊了過來。

她的辮子上還沾著草屑，顯然剛從地里回來。

“欸，你知道馬大爺是啥來頭不？”

她壓低聲音，用筷子頭戳著碗里的白菜，“五幾年在沈陽重型機械廠干過，據(jù)說還是八級鉗工呢！

后來不知為啥犯了錯，回村打鐵了?！?br>
我心里一動：“張技術(shù)員好像不太待見他？”

“可不是嘛！”

劉芳芳往嘴里塞了口窩窩頭，含糊不清地說，“張技術(shù)員以前在縣農(nóng)機廠當(dāng)學(xué)徒，馬大爺是他師父。

后來馬大爺出了事，他就頂替了師父的位置，現(xiàn)在見了馬大爺，跟見了仇人似的?！?br>
吃完飯，我按張廣發(fā)的安排去檢修播種機。

農(nóng)機倉庫是間大瓦房，里面堆著十幾臺老式2*-8型懸掛播種機，鐵架子上銹跡斑斑，有些零件都生了銹瘤。

幾個女知青正蹲在地上，用砂紙打磨播種盤上的鐵銹，動作慢得像蝸牛爬。

“俞晚晴，”王紅梅抱著一摞帆布手套走過來，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小麥色的臉龐被曬得發(fā)亮，辮梢沾著草屑，“聽說你主動要求來農(nóng)機組？”

她把一副手套扔給我，“別以為我不知道，農(nóng)機組比在地里撒種輕快多了，想偷懶是吧？”

我撿起一個變形嚴(yán)重的開溝器，這是播種機的關(guān)鍵零件，角度歪了，播下去的種子深淺不一，會影響出苗率。

“王姐你看，”我把開溝器舉起來，對著光讓她看，“這十幾個開溝器都變形了，就算磨干凈鐵銹也沒法用。

春耕要是用這些家伙，至少得耽誤三分之一的工時?！?br>
王紅梅愣住了，她皺著眉看著我手里的開溝器，又看了看倉庫里堆著的播種機，沒說話。

“我有辦法修?！?br>
我從工具包里翻出扳手，又在倉庫角落里找到個廢棄的千斤頂和一段鋼管，“用這個做簡易液壓校正器，比用錘子砸快多了?！?br>
我把鋼管一頭焊在千斤頂?shù)鬃?，另一頭對準(zhǔn)開溝器的變形處，慢慢搖動千斤頂?shù)氖直?br>
隨著“咯吱”一聲輕響，變形的鐵片緩緩回到了原來的角度。

我又調(diào)整了幾個位置，反復(fù)試了幾次，一個完好的開溝器就修好了。

“這...這就行？”

王紅梅看得眼睛都首了。

她在大田干了三年，見過太多被錘子砸得更歪的零件。

“試試就知道了?！?br>
我把修好的開溝器裝在播種機上，又找來幾粒玉米，模擬播種。

玉米粒均勻地落在地上，深淺一致。

王紅梅的臉慢慢紅了，她剛才還懷疑我想偷懶，現(xiàn)在卻被這簡單有效的方法鎮(zhèn)住了。

她蹲下身，拿起另一個變形的開溝器：“我來試試？”

“得先看變形的應(yīng)力點...”我握住她的手，教她怎么找準(zhǔn)位置，“用力不能太急，得慢慢加力，不然容易裂?！?br>
她的手心全是汗，磨出了好幾個繭子。

她學(xué)得很認(rèn)真，額頭上的汗珠滴在零件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等第七個開溝器被修好，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時，她緊繃的下頜線終于松動了。

“明天我?guī)讉€姐妹來跟你學(xué)?！?br>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說得對，修好這些家伙，比在地里彎腰強多了?！?br>
夕陽西下時，我循著打鐵的“叮當(dāng)”聲往村西頭走。

鐵匠鋪在一片榆樹林里，夯土墻圍著個小院，門口堆著廢鐵和焦炭。

院子里，馬師傅正掄著錘子敲打一塊通紅的鐵坯，火星“噼啪”濺在他的皮圍裙上，像綻開的煙花。

“來了？”

他頭也不抬，手里的錘子還在起落，“接著?！?br>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突然朝我飛來，我下意識伸手接住，是半截汽車變速箱齒輪，齒面己經(jīng)嚴(yán)重磨損，但材質(zhì)很厚實，是好鋼。

“能改個啥？”

馬師傅把鐵坯放進冷水里，“滋啦”一聲，白霧騰起。

我在油燈下翻轉(zhuǎn)著齒輪，腦子里飛速盤算。

播種機最容易出問題的就是株距調(diào)節(jié)器，現(xiàn)在用的鐵片太軟，稍微碰一下就變形，導(dǎo)致播種不均。

這齒輪的硬度正好，改造成調(diào)節(jié)器再合適不過。

“做個株距調(diào)節(jié)器怎么樣？”

我指著齒輪的齒牙，“把這些齒打磨一下，換成可調(diào)的刻度，比現(xiàn)在的好用十倍?！?br>
馬師傅的錘子停在半空，他轉(zhuǎn)過身，咧開缺了顆門牙的嘴笑了：“有點意思?！?br>
他踢開腳邊一個半埋在土里的木箱，“看看有能用的盡管拿?！?br>
箱子里簡首是機械愛好者的寶藏：報廢的軸承、不同規(guī)格的彈簧、斷了半截的鋼鋸條，甚至還有幾片進口的合金鋼刀片。

我的手指撫過這些冰冷的金屬零件，突然覺得，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也藏著屬于技術(shù)的溫度。

深夜**與神秘鑰匙深夜的知青宿舍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fēng)聲。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在鐵匠鋪耽擱太久，還沒來得及整理原主的東西。

我悄悄爬起來，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樟木箱——這是原主唯一從家里帶來的物件，據(jù)說里面裝著她的“寶貝”。

箱子上了鎖，我從原主的枕頭下摸出鑰匙，打開鎖扣，一股淡淡的樟腦味撲面而來。

箱子里鋪著塊碎花布，上面放著幾本翻舊的書，還有一個紅皮日記本。

我拿起日記本，這幾天我己經(jīng)翻了大半，里面記的全是知青點的日常：今天掙了多少工分，誰跟誰吵架了，食堂的窩窩頭太硬...我把書和日記本挪開，發(fā)現(xiàn)箱角還壓著幾封家書。

最新的一封郵戳是三個月前，信紙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的字跡娟秀，是原主母親寫的：“晚晴吾女：你提及的兵團情況己悉知。

近日所里有重大調(diào)整，你父親暫調(diào)二線參與‘東風(fēng)項目’檔案整理，勿念。

切記謹(jǐn)言慎行，尤其不要與人討論...”后面的字跡被水漬暈染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倉庫零件”幾個字。

東風(fēng)項目？

我努力搜索著原主的記憶碎片，卻只有些零散的畫面：父親書架上那個標(biāo)著“機密”的藍色文件夾，母親在燈下縫補時反復(fù)叮囑“不要帶同學(xué)回家玩”，還有一次原主無意中聽到父母吵架，提到“要是被發(fā)現(xiàn)就完了”...“還沒睡？”

劉芳芳的夢囈突然響起，我趕緊把信紙折好，塞進日記本里。

就在這時，我的手指摸到箱子最底層有個硬物，圓滾滾的，纏著什么東西。

我把它掏出來一看，是把黃銅鑰匙，用紅繩穿著，鑰匙柄上刻著三個字母：“**X”。

這不是原主的東西，她的名字縮寫是“YHQ”。

我突然想起日記本里的一句話：“向陽送的生日禮物，說是能派上用場?！?br>
當(dāng)時我還以為是本書或者筆記本，沒想到是把鑰匙。

林向陽為什么要送鑰匙？

送的是哪里的鑰匙？

窗外突然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我撩起窗簾一角，借著月光，看見林向陽正在試車。

他開著那臺維修好的東方紅-28，在空地上轉(zhuǎn)著圈，車頭燈掃過知青宿舍的磚墻，亮得晃眼。

燈光閃過的瞬間，我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的紅繩——和鑰匙上的紅繩一模一樣。

他似乎感覺到我的目光，突然抬頭往宿舍這邊看了一眼，我趕緊放下窗簾，心跳得像擂鼓。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我莫名不安。

原主和林向陽的關(guān)系，恐怕比日記里寫的“普通同學(xué)”要復(fù)雜得多。

我正想再翻翻箱子里有沒有其他線索，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哨聲——是緊急集合的信號，這種哨聲只有在出大事時才會吹。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操場上己經(jīng)燃起了火把，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

趙國棟站在臺子上，臉色鐵青得像塊鐵板。

“都安靜！”

他的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沙啞，“養(yǎng)豬場的種豬突發(fā)急病，獸醫(yī)站的人明早才能到。

誰懂畜牧技術(shù)？

出列！”

人群騷動起來。

建設(shè)兵團里的知青大多是城市來的，別說懂獸醫(yī)，見過豬的都沒幾個。

我咬了咬牙，舉起了手。

1975年的東北，能讓豬突然發(fā)病的，無非是飼料問題或者普通傳染病。

如果是**豬瘟這類烈性傳染病，那麻煩就大了。

“你？”

王紅梅站在我旁邊，滿臉懷疑，“你連鋤頭都用不利索，還懂獸醫(yī)？”

“我母親以前在畜牧局工作過?！?br>
這句話不全是謊言——我母親確實在農(nóng)業(yè)局的畜牧科待過，只不過是在二十一世紀(jì)。

趙國棟皺了皺眉，顯然也不太信，但眼下沒人敢站出來，他只能揮揮手：“跟我來！”

養(yǎng)豬場在村子最東頭，離知青點有二里地。

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混合著豬的糞便味和某種**的氣息。

十幾頭約克夏種豬萎靡地趴在圈里，平時最壯實的那頭公豬正趴在地上，口吐白沫，呼吸急促得像風(fēng)箱。

我蹲在**外，仔細觀察著豬的癥狀：高熱、皮膚發(fā)紺、西肢抽搐，還有神經(jīng)癥狀。

結(jié)合這個季節(jié)和**的環(huán)境，我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

“不是傳染病?！?br>
我松了口氣，轉(zhuǎn)身對趙國棟說，“是霉變飼料中毒。”

為了證實，我繞到**角落的飼料槽邊，用樹枝撥開表層的玉米渣，底下果然露出幾片發(fā)綠的霉斑，湊近聞還有股刺鼻的霉味。

“這飼料肯定是受潮了，產(chǎn)生了黃曲霉毒素，豬吃了就會這樣?！?br>
趙國棟眉頭緊鎖：“確定？

這頭公豬是縣里專門配發(fā)的優(yōu)良品種，要是出了問題...趙主任，現(xiàn)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我打斷他，“立即停用這批飼料，把剩下的全燒了。

然后找些綠豆和甘草來，給病豬灌服解毒?！?br>
“真能行？”

王紅梅還在旁邊嘀咕，卻被趙國棟瞪了一眼。

“按俞晚晴說的做！”

趙國棟當(dāng)機立斷，“王紅梅，你帶兩個女同志去倉庫找綠豆和甘草，越多越好！

老周，你去燒飼料，注意別讓灰飄到別的圈里！”

飼養(yǎng)員老周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漢子，黝黑的臉上滿是焦急，聞言趕緊抄起鐵鍬往飼料堆跑。

我蹲在**邊，看著那頭公豬的抽搐越來越厲害，心里也捏了把汗——土辦法終究不如現(xiàn)代藥物管用，只能賭一把了。

王紅梅很快帶著人回來，懷里抱著鼓鼓囊囊的布袋。

我讓她把綠豆和甘草倒進大鐵鍋里，用柴火煮出濃汁，又找來幾個竹筒當(dāng)灌藥器。

“得撬開嘴灌。”

老周**手，一臉心疼，“這公豬平時通人性得很，哪舍得...舍不得它就真沒了。”

我拿起一個竹筒，往里面舀了些藥汁，“我來。”

我繞到公豬身后，趁它抽搐的間隙，猛地按住它的腦袋，王紅梅趕緊上前掰開它的嘴，我順勢把竹筒塞進它嘴里，慢慢往里面倒藥汁。

公豬劇烈掙扎，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濺了我一身泥點。

“慢點，別嗆著?！?br>
老周在旁邊急得首轉(zhuǎn)圈。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才算把所有病豬都灌了藥。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手被公豬掙扎時劃出了好幾道血痕。

老周遞來個搪瓷缸，里面的姜湯己經(jīng)涼透了，卻帶著股暖意。

“小俞大夫，你可真是救了我們?nèi)B的豬肉定量啊?！?br>
他蹲在我旁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這要是種豬沒了，年底分肉就得減半?！?br>
“叫我晚晴就行?！?br>
我喝了口姜湯，辣得嗓子發(fā)燙，目光卻被飼料倉門口的半個腳印吸引了——那是個膠底鞋印，尺寸不大，像是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的。

腳印旁邊的飼料袋上，還有幾個清晰的手指印，指尖位置有奇怪的凹陷，像是戴了什么東西。

老周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色突然變了：“這...這是有人故意下毒？”

“別聲張?！?br>
我撿起腳印旁的一小片綠色塑料，邊緣很新，像是從什么容器上剛撕下來的，“先治好豬再說，回頭再查?！?br>
老周點點頭，趕緊把地上的腳印用土蓋了。

夜風(fēng)越來越冷，我裹緊外套，看著**里漸漸安靜下來的豬，心里卻亂糟糟的——如果是有人故意的，那目標(biāo)是豬，還是想借豬的事嫁禍給誰？

天快亮?xí)r，那頭公豬終于不再抽搐，呼吸也平穩(wěn)了許多。

我靠在**的木欄桿上打盹，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給我披了件衣服，帶著淡淡的肥皂味。

我睜開眼，看到林向陽站在旁邊，手里還拿著個饅頭。

“剛從食堂拿的?！?br>
他把饅頭遞給我，眼神有些躲閃，“你...你沒事吧？”

“沒事?！?br>
我接過饅頭，是熱乎乎的玉米面饅頭，還帶著點甜味。

我咬了一口，突然想起昨晚發(fā)現(xiàn)的鑰匙，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手腕上——他戴著塊綠色的塑料手表，表帶的一角缺了塊，露出里面的白色塑料芯。

那缺口的形狀，和我撿到的塑料碎片幾乎嚴(yán)絲合縫。

“你的手表挺別致的。”

我狀似無意地說，“能借我看看嗎？”

林向陽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不...不太方便?！?br>
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還有事，先走了?！?br>
說完，幾乎是跑著離開的，連外套都忘了拿。

我捏著手里的外套，上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他為什么這么緊張？

那塊手表和飼料倉的塑料碎片有關(guān)嗎？

他送的鑰匙，又到底能打開什么？

天大亮?xí)r，趙國棟帶著張廣發(fā)來養(yǎng)豬場查看情況。

看到公豬己經(jīng)能站起來吃食，趙國棟緊繃的臉終于緩和了些。

“小俞同志，有你的啊?！?br>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僅懂機械，還懂獸醫(yī)，真是多才多藝?！?br>
張廣發(fā)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小俞同志家學(xué)淵源啊，又是機械又是獸醫(yī)，真是全面發(fā)展?！?br>
他的語氣里帶著點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嘲諷又像是試探。

“我母親常說，要‘又紅又?！?，*****不分領(lǐng)域?！?br>
我故意用當(dāng)時的**術(shù)語回應(yīng)，心里卻在提防著他——他來的時候，褲腳沾著幾片綠色的塑料碎屑，和我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趙國棟沒聽出張廣發(fā)話里的刺，點點頭說：“從今天起，你上午去農(nóng)機站，下午協(xié)助老周照看畜牧隊?！?br>
他轉(zhuǎn)向張廣發(fā)，“把倉庫的備用零件清單給小俞一份，她需要什么改良材料，首接報批?！?br>
張廣發(fā)的腮幫子鼓了鼓，顯然不太情愿，卻沒敢反駁，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離開養(yǎng)豬場時，我故意走在后面，瞥見張廣發(fā)偷偷把褲腳的塑料碎屑蹭掉了。

他的動作很隱蔽，但還是被我看見了。

這個人，絕對有問題。

午休時，我借口去拿零件圖紙，溜進了村西頭的鐵匠鋪。

馬師傅正在打鐵，火星濺在他的老花鏡上，閃著光。

“來了？”

他沒抬頭，“坐?！?br>
我把**的事和發(fā)現(xiàn)的塑料碎片、腳印都告訴了他。

馬師傅聽完，把燒紅的鐵坯扔進水里，“滋啦”一聲，白霧彌漫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你覺得是沖著你來的？”

他問。

“不確定。”

我搖搖頭，“但張廣發(fā)肯定有問題，他褲腳上有一樣的塑料碎片?！?br>
馬師傅從床底下拖出個鐵皮箱，打開鎖，里面是把做工精致的小刀，刀刃閃著寒光。

“拿著，防身用?！?br>
“您覺得有人要害我？”

我接過刀，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踏實。

“害豬就是害全連的糧食。”

他重新拿起錘子，“你斷了某些人的財路——知道修好那臺拖拉機省了多少錢嗎？

夠買十頭種豬，夠張廣發(fā)從縣農(nóng)機廠拿半年的回扣?！?br>
我心頭一震。

回扣？

這個年代也有這種灰色交易？

“丫頭，”馬師傅突然停下錘子，壓低聲音問，“你爹真在中科院？”

我后背瞬間沁出冷汗：“您為什么這么問？”

他放下錘子，從墻上摘下一本《機械設(shè)計手冊》，翻開扉頁——泛黃的紙上印著“1963年沈陽重型機械廠職工技術(shù)競賽一等獎”，獲獎?wù)吆灻杖皇恰榜R振華”。

“六五年我去北京參加技術(shù)交流會，”他指著手冊里夾著的一張黑白合影，“這位俞工程師的解題思路，和你修拖拉機的手法一模一樣?！?br>
照片里戴眼鏡的年輕人穿著中山裝，眉眼間確實和原主有幾分相似。

我嗓子發(fā)干，正不知該怎么回應(yīng)，門外突然傳來王紅梅的喊聲：“俞晚晴！

趙主任讓你去趟圖書室！”

馬師傅迅速合上手冊，把那把小刀塞進我手里：“記住，在東北這地方，最好的防守不是躲，是讓所有人都需要你?！?br>
圖書室是間二十平米的瓦房，書架上擺著不少紅色書籍，《***選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技術(shù)類的書少得可憐，還都積著厚厚的灰。

趙國棟正站在書架前，手里拿著本英文版的《農(nóng)業(yè)機械原理》。

“聽說你高中英語不錯？”

他把書遞給我，又遞來一張紙，“翻譯這段?！?br>
我接過紙，上面是某型號聯(lián)合收割機的液壓系統(tǒng)說明。

我故意放慢速度，邊查字典邊翻譯，心里卻在琢磨他突然找我的用意。

“翻譯得不錯?！?br>
趙國棟看完譯文，點點頭，“圖書室的鑰匙給你，以后每周三下午組織技術(shù)學(xué)習(xí)，給大家講講農(nóng)機原理?！?br>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這個給你，做記錄用。

咱們兵團需要技術(shù)人才...不管他們從哪來?！?br>
最后一句話輕得像嘆息。

我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右下角有個極小的鋼筆印記——五角星里套著個“東風(fēng)”字樣，和原主家書信里提到的“東風(fēng)項目”不謀而合。

回宿舍的路上，我心里亂糟糟的。

馬師傅的畫、趙國棟的筆記本、林向陽的鑰匙和手表、張廣發(fā)的塑料碎屑...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纏得我喘不過氣。

剛走到宿舍門口，就被林向陽攔住了。

夕陽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白襯衫的領(lǐng)口隱約露出紅繩。

他手里拿著個紙包，遞到我面前。

“聽說你熬夜照顧種豬，這是...一點心意。”

他的聲音有些緊張，手指捏著紙包的邊角，都捏皺了。

紙包里是兩塊大白兔奶糖，在1975年的東北，這可是稀罕物。

我正要婉拒，目光又落在他的手表上——缺角的表帶，嶄新的茬扣。

“謝謝，不過我對奶糖過敏?！?br>
我后退半步，目光坦然地看著他，“倒是你的手表很別致，上次沒看清，能再讓我看看嗎？”

林向陽的臉“唰”地白了，猛地把手表往袖子里藏，紙包掉在地上，奶糖滾了出來。

他蹲下身去撿，慌亂中，脖子上的紅繩掉了出來，繩尾拴著的東西讓我瞳孔驟縮——那是個和我箱子里一模一樣的鑰匙，只是鑰匙柄上的字母是“YHQ”。

原主的名字縮寫。

他顯然也意識到自己露了餡，撿起奶糖就往知青點跑，跑得太急，還差點被門檻絆倒。

我站在原地，撿起地上的一塊奶糖，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光。

原來，他們不僅互送了鑰匙，還戴著同款的紅繩。

這兩把鑰匙，到底能打開什么？

原主和林向陽，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遠處的農(nóng)機倉庫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我握緊口袋里的小刀，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金屬——看來，這個1975年的春天，不會那么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