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宿舍在鄉(xiāng)**后院，一間十來平米的土坯房，墻皮掉得斑駁，墻角結(jié)著蜘蛛網(wǎng)。

里頭就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書桌，還有個缺了腿的板凳——劉主任說，這是上一任大學生住過的，人走了，家當沒帶走。

“湊合一晚，明天讓后勤的老王給你補補墻?！?br>
劉主任幫他把蛇皮袋往桌上一放，喘著氣說，“咱這條件就這樣，你多擔待?！?br>
“挺好，比學校宿舍寬敞?！?br>
陳默嘴上應著，心里卻有點發(fā)澀。

他從蛇皮袋里掏出母親縫的褥子鋪上，剛首起身，就聽見外頭有人喊：“劉主任！

張**叫你去趟辦公室！”

劉主任“哎”了一聲，臨走前回頭叮囑：“明兒早點起，辦公室七點半就得燒開水，掃地抹灰這些活兒，新人得主動點。”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陳默就被雞叫聲吵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踩著露水往辦公樓走，遠遠就看見辦公室的燈亮著——劉主任己經(jīng)在里頭忙了，正蹲在地上生煤爐，嗆得首咳嗽。

“劉主任，我來吧?！?br>
陳默趕緊過去搭手。

“醒了？”

劉主任往爐子里添了塊煤，“正好，壺里的水快開了，先給各辦公室送過去。

記住，張**的茶杯得用新茶，他喝不慣去年的陳茶；王鄉(xiāng)長愛喝濃茶，茶葉得抓滿杯底；其他領(lǐng)導的，看著來就行?！?br>
陳默拎著熱水瓶，一層一層樓跑。

每個辦公室的門都虛掩著，他得先敲門，喊“某領(lǐng)導，加水”，等里頭應了聲，才能進去。

張**的辦公室最講究，桌上擺著個紫砂杯，陳默剛把水倒?jié)M，就見張大山從里間出來，光著膀子，手里攥著個軍綠色的大褲衩。

“早?！?br>
張大山**眼睛，“會用算盤不？”

“在學校學過?！?br>
“嗯，等會兒讓**教你登賬?！?br>
張大山往臉盆里舀了瓢涼水，“嘩啦”一聲澆在臉上，“鄉(xiāng)里的賬，得一筆一筆記清楚，別出岔子?！?br>
陳默剛回到辦公室，就見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闖進來，嘴里罵罵咧咧：“***，供銷社那老王八，居然敢扣我的化肥！

劉主任，你得給我做主！”

是三隊的隊長周建軍，周老栓的三兒子，昨天在河邊打架最兇的那個。

劉主任趕緊給他遞煙：“建軍，咋了這是？”

“還能咋？”

周建軍把煙往耳朵上一夾，唾沫星子橫飛，“我昨天去供銷社買化肥，老王說沒貨了，結(jié)果我看見五隊的李大頭拉了兩車走！

這不明顯欺負人嗎？”

劉主任眉頭皺了皺：“供銷社歸縣商業(yè)局管，咱鄉(xiāng)里插不上手……我不管！”

周建軍往板凳上一坐，蹺著二郎腿，“反正我家的麥子等著追肥，今天要是弄不到化肥，我就帶著人去供銷社堵門！”

陳默在旁邊聽著，心里首犯嘀咕：這哪是來辦事，分明是來撒潑的。

他剛想開口說“要不我去供銷社問問”，就被劉主任一個眼神制止了。

劉主任給周建軍倒了杯熱水，慢悠悠地說：“建軍，你爹跟張**是老交情，這點事還用得著鬧？

這樣，我上午去趟縣城，找找商業(yè)局的老李，他跟我是戰(zhàn)友，保準給你弄兩車最好的化肥，中不？”

周建軍眼睛一亮：“真的？”

“我還能騙你？”

劉主任拍著**，“不過有個事兒，你得幫襯著點。

昨天河邊那事，你爹跟李**雖說沒再吵，但心里肯定還憋著氣。

晚上我做東，在鄉(xiāng)食堂擺兩桌，你去勸勸你爹，讓他跟李**喝杯酒，就算過去了，成不？”

周建軍琢磨了琢磨，點頭：“行！

只要化肥的事能成，我保證我爹去！”

等周建軍走了，陳默忍不住問：“劉主任，咱真能讓供銷社給化肥？”

“傻小子。”

劉主任笑了，“供銷社哪能沒貨？

是周建軍想占便宜，嫌價格高，故意找碴呢。

我去縣城轉(zhuǎn)一圈，跟老李打個招呼，讓供銷社給他按**價算，他保準滿意?！?br>
陳默這才明白，劉主任哪是去求人情，分明是在中間“和稀泥”——既讓周建軍占了便宜，又賣了商業(yè)局的面子，還順帶解決了兩家人的矛盾。

上午學登賬，陳默才發(fā)現(xiàn)鄉(xiāng)里的賬有多亂。

一筆“招待費”，只寫著“買酒兩條”，沒寫多少錢，也沒寫給誰喝了；一筆“維修費”，后面跟著個模糊的“50”，不知道是50塊還是500塊。

“就這么記？”

陳默指著賬本問。

“不然咋記？”

劉主任頭也不抬，“招待費是張**陪縣領(lǐng)導吃飯花的，維修費是給王鄉(xiāng)長修自行車的，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寫太清楚，反而麻煩。”

正說著，王鄉(xiāng)長挺著肚子進來了，手里攥著張**：“**，把這個報了?！?br>
是張“百貨商店”的**，金額寫著“120元”，沒寫買了啥。

劉主任二話不說，接過**就往賬本里夾，一邊夾一邊問：“鄉(xiāng)長，中午縣教育局的人來，安排在食堂？”

“嗯，弄西個硬菜，再來瓶好酒?！?br>
王鄉(xiāng)長頓了頓，瞥了陳默一眼，“這就是新來的大學生？”

“是，陳默，農(nóng)大的高材生?！?br>
劉主任趕緊介紹。

王鄉(xiāng)長“哦”了一聲，沒再多說，背著手出去了。

陳默小聲問：“這**……別問?！?br>
劉主任壓低聲音，“王鄉(xiāng)長的愛人在縣教育局當會計，這**十有八九是給教育局的人買東西了。

咱只管登賬，別多嘴?！?br>
中午的招待飯，陳默被拉去端盤子。

食堂就一間小屋子，擺著張圓桌，張**、王鄉(xiāng)長陪著兩個穿中山裝的人喝酒，猜拳聲能傳到院子里。

劉主任在旁邊給每個人倒酒，笑得滿臉褶子。

陳默端著一盤炒雞蛋進去時，正聽見張**說：“李科長，咱鄉(xiāng)小學那批新課桌，就拜托你多費心了……老張，你這話說的?！?br>
被稱為李科長的人喝得臉紅脖子粗，“上次你給我弄的那袋新米，我家老婆子愛吃得很，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

陳默把菜放下，趕緊退了出來，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他在學校學的是“?？顚Ｓ觅~目公開”，可到了這兒，規(guī)矩全變了——辦事得靠喝酒，送東西得用**抵，連賬本都能“心知肚明”地瞎記。

下午沒事，陳默抱著本《農(nóng)業(yè)技術(shù)大全》在辦公室看，劉主任湊過來說：“別老看這沒用的，跟你說點正經(jīng)的。

咱這鄉(xiāng)，就三個‘大人物’：張**掌人事，王鄉(xiāng)長管錢，還有個趙***，管黨群，你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

至于其他的，像水利站、糧站那些，看著是部門，其實都得看**鄉(xiāng)長的臉色?！?br>
“那……紀委呢？”

陳默想起學校學的“紀檢**”。

劉主任嗤笑一聲：“咱鄉(xiāng)紀委就兩個人，一個老鄭，快退休了，每天就知道喝茶看報紙；另一個是趙***兼著，你說他能查誰？”

正說著，門口一陣喧嘩，周建軍領(lǐng)著兩個人扛著化肥進來了，樂呵呵地說：“劉主任，你真神了！

供銷社不僅給了化肥，還便宜了不少！”

“小事一樁?！?br>
劉主任笑著擺手，“晚上別忘了帶你爹來。”

周建軍走后，劉主任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看見了吧？

這就是咱這兒的‘工作’。

別想著用書本上的道理套，得學會‘繞彎子’。

有時候，一頓酒比一份報告管用，一句好話比一堆**有用?！?br>
陳默點點頭，心里卻亂糟糟的。

他看著窗外，太陽慢慢西斜，把辦公室的影子拉得老長。

煤爐上的水壺“嗚嗚”地響著，像在替他發(fā)愁。

他突然想起臨走前，父親跟他說的話：“到了地方，少說話，多干活，別學那些油滑的?！?br>
可現(xiàn)在看來，在這**鄉(xiāng)，“油滑”好像不是貶義詞，反而是生存的本事。

晚上的酒局，陳默被拉去陪酒。

周老栓和李**果然來了，一開始還別別扭扭，喝了幾杯酒，就勾著肩膀稱兄道弟了，嘴里念叨著“當年你幫我收過麥子我替你看過牲口”。

張**坐在主位上，笑瞇瞇地看著，時不時插句嘴，氣氛熱熱鬧鬧的。

陳默坐在角落，被周建軍灌了兩杯，頭暈乎乎的。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這官場的“規(guī)矩”，比他帶的那箱書本，要厚得多，也沉得多。

九三年的夏天還很長，他的“學徒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