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煙花那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還在林溪的耳膜里嗡嗡作響。

但比那更清晰、更頑固地盤踞在她腦海里的，是顧嶼手臂緊貼著她時，那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擂鼓般沉重又急促的心跳聲。

“好吵”……他當時皺著眉抱怨的是煙花，可林溪卻覺得，真正吵得她心慌意亂的，分明是那個聲音。

她失眠了大半夜，第二天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下樓時，廚房里正飄出**的香氣，還夾雜著父母輕松的談笑聲。

“我們家小溪昨晚是去拯救世界了嗎？

這熊貓眼?！?br>
林爸爸林致遠系著印著小黃鴨的圍裙，正熟練地翻著煎鍋里滋滋作響的培根和太陽蛋。

他身材保持得極好，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溫文儒雅，是大學里的歷史系教授。

此刻圍著圍裙的樣子，反差感十足。

“畢業(yè)季嘛，孩子們興奮，睡不好也正常?！?br>
林媽媽蘇韻端著剛烤好的吐司走過來，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蘇韻是市重點高中的語文老師，氣質溫婉知性，即使在家，儀態(tài)也一絲不茍。

“倒是你，林教授，煎蛋別太老，小溪喜歡吃溏心的。”

“遵命，領導！”

林致遠立刻應聲，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保證溏心度完美！”

林溪看著爸爸在媽媽面前那副“謹遵懿旨”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心頭的煩悶也散了些。

從小到大，爸爸在外是學識淵博、受人尊敬的教授，在家卻永遠是媽媽最忠實的“執(zhí)行者”，媽媽一個眼神，爸爸就能準確領會意圖。

這種“怕老婆”，在他們家是一種帶著甜蜜默契的調侃。

“快坐下，小溪?！?br>
蘇韻把吐司和溫好的牛奶放到林溪面前，仔細端詳了下女兒，“真沒睡好？

是不是和晚晴她們玩太瘋了？”

“嗯……有點?！?br>
林溪含糊地應著，拿起一片吐司，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顧嶼家那棟漂亮的小洋房就在隔壁，院子里那棵高大的玉蘭樹，枝椏都伸到了她家院墻這邊。

“對了，”林致遠把煎得恰到好處的溏心蛋放到林溪盤子里，語氣輕松，“顧嶼媽媽剛打電話來，說燉了你最喜歡的蓮藕排骨湯，等會兒讓顧嶼送過來。

這孩子，一大早就被**拎起來去晨跑了?！?br>
林溪握著牛奶杯的手一緊，差點嗆到。

顧嶼……要過來？

昨晚那清晰的心跳聲和灼熱的觸感瞬間又回來了，臉頰也跟著有點發(fā)燙。

“看你這孩子，高興傻了吧？”

蘇韻笑著點了點林溪的額頭，“知道你喜歡喝顧阿姨的湯。

顧嶼那孩子也是有心，每次送湯過來都記得你喜歡藕多排骨少?！?br>
林溪埋頭咬了一口溏心蛋，含糊不清地嘟囔：“誰稀罕他送……”話音未落，門鈴就清脆地響了起來。

林致遠立刻放下鍋鏟，快步走去開門，嘴里還念叨著：“肯定是顧嶼，這孩子腿腳就是快?！?br>
門一開，清晨明亮的陽光涌了進來，勾勒出一個穿著簡單白T恤和運動短褲的少年身影。

顧嶼額前的黑發(fā)還帶著點晨跑后的微濕，手里穩(wěn)穩(wěn)地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桶。

他臉上是慣常的、陽光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容，目光越過林爸爸的肩膀，很自然地落在了餐廳里的林溪身上。

“林叔早！

蘇姨早！”

顧嶼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我媽讓我送湯過來?！?br>
“哎喲，辛苦小嶼了！

快進來快進來！”

林致遠熱情地招呼，順手就要去接保溫桶。

“沒事林叔，我拿進去就行?！?br>
顧嶼靈活地避開林致遠的手，徑首走了進來，目標明確地走向餐桌，把保溫桶放在林溪手邊，“喏，林小溪，你的湯。

我媽說了，藕多排骨少，還加了點薏米祛濕。”

他站得很近，身上似乎還帶著外面陽光和青草的氣息，混合著一絲運動后干凈的汗意。

林溪垂著眼，盯著保溫桶上印著的小碎花圖案，不敢抬頭看他，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還是顧嶼懂事?！?br>
蘇韻笑著夸贊，又看向自家女兒，“小溪，還不謝謝人家？”

林溪這才飛快地抬眼瞥了顧嶼一下，對上他那雙**促狹笑意的眼睛，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視線，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謝謝?！?br>
顧嶼似乎很滿意她這副別扭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他也沒多留，跟林爸林媽又閑聊了兩句，婉拒了留下吃早餐的邀請，揮揮手就溜達回去了，背影輕松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林溪看著那個消失在門外的身影，又低頭看看手邊溫熱的保溫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家伙……昨晚的心跳難道是她幻聽嗎？

怎么還能這么若無其事？

* * *日歷很快翻到了那個被七家共同圈紅的特殊日子——每月最后一個周六的家庭大聚餐日。

這傳統(tǒng)從他們七人組還是滿地爬的奶娃娃時就開始了，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聚餐地點則按順序輪轉，這個月，輪到了顧嶼家那棟帶大花園的小洋房。

傍晚時分，夕陽給花園里的花草樹木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巨大的遮陽棚下，兩張拼起來的長條餐桌早己鋪上了潔凈的格子桌布。

顧嶼的媽媽周晴正和另外幾位媽媽一起，穿梭在廚房與花園之間，將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桌。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的食物香氣，混合著花園里月季和茉莉的芬芳。

林溪跟著爸媽到達時，花園里己經熱鬧非凡。

唐果正追著沈星宇要他剛畫好的漫畫草稿看；蘇晚晴和陳默坐在秋千椅上安靜地看書；陸辰則圍著**架，試圖幫正在烤肉的顧爸爸顧振邦打下手，結果被煙嗆得首咳嗽。

“哎呀，小溪來啦！”

周晴端著一大盤剛出鍋的糖醋排骨，看見林溪就笑開了花，連忙放下盤子，親熱地拉住她的手，“快讓阿姨看看，幾天不見，又漂亮了！

我們家那個臭小子有沒有欺負你？

有的話告訴阿姨，阿姨收拾他！”

她一邊說，一邊眼神精準地掃向正從屋里搬飲料出來的顧嶼。

顧嶼正把一箱冰鎮(zhèn)汽水放到角落的冰桶里，聞言立刻喊冤：“媽！

天地良心！

我哪敢欺負她？

她不欺負我就不錯了！”

他嘴上叫著屈，眼神卻飄向林溪，帶著點看好戲的笑意。

“周晴，你可別聽小溪惡人先告狀?！?br>
蘇韻笑著走過來，挽住周晴的手臂，“我們家小溪什么性子你還不知道？

古靈精怪的，指不定是誰欺負誰呢！”

“就是就是！”

顧嶼立刻找到了同盟，湊過來附和。

林溪被兩位媽媽打趣得臉頰微紅，剛想反駁，就聽到一個洪亮爽朗的聲音插了進來：“喲，討論誰欺負誰呢？

這題我會！

我們家顧嶼在別人面前橫得很，到了小溪面前，那絕對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標準的‘家庭弟位’！”

說話的是顧嶼的爸爸顧振邦。

他身材高大，穿著休閑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里還拿著**夾，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一副成功商人的干練氣場。

但此刻，他正沖著周晴和林溪這邊笑得一臉“討好”。

“爸！”

顧嶼**地喊了一聲，耳根有點泛紅。

周晴嗔怪地瞪了顧振邦一眼：“老顧，說什么呢！

孩子們都大了！”

話雖這么說，她眼里的笑意卻藏不住。

“我說的是事實嘛！”

顧振邦嘿嘿一笑，轉向林致遠，“老林，你說是不是？

你家小溪從小就是我們這院里的‘小霸王’，我們家這小子，也就敢在她面前認慫！”

林致遠扶了扶眼鏡，笑容溫和儒雅，語氣卻同樣帶著點“求生欲”：“振邦兄過獎了。

我們家小溪還是很講道理的?！?br>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點男人間的默契調侃，“當然了，咱們在家里的地位嘛……彼此彼此，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哈哈。”

兩位父親交換了一個“你懂的”的眼神，同時笑了起來。

周圍幾個爸爸也發(fā)出心領神會的笑聲。

媽媽們則笑罵著“沒個正形”。

林溪看著爸爸在顧叔叔面前那副“同病相憐”又努力維持“家庭尊嚴”的樣子，再看看被親爹“出賣”、一臉生無可戀卻又不敢反駁的顧嶼，剛才那點害羞頓時被沖散，忍不住也跟著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這種七家人聚在一起時特有的、充滿了煙火氣和彼此熟稔的調侃氛圍，總是能讓人格外放松和溫暖。

很快，另外幾家人也陸續(xù)到了。

唐果的爸媽帶著自家烘焙坊新鮮出爐的面包和甜點；蘇晚晴的醫(yī)生父母帶來了清爽的涼拌菜；沈星宇的畫家父親和音樂家母親則貢獻了充滿藝術擺盤的水果拼盤；陸辰的工程師爸爸搬來了整箱的飲料啤酒；陳默的大學教授父母帶來了自家釀的梅子酒。

花園里頓時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大人們互相寒暄，分享著各自帶來的美食和近期的趣事，孩子們則自動圍成一堆，分享著中考后的各種計劃和八卦。

兩張長餐桌被各色美食堆得滿滿當當。

顧振邦烤好的雞翅、羊肉串散發(fā)著孜然和炭火的焦香；周晴拿手的蓮藕排骨湯、糖醋排骨色澤**；唐果媽媽做的提拉米蘇細膩醇厚；蘇晚晴媽媽拌的蓑衣黃瓜爽脆可口……中西合璧，琳瑯滿目。

“開飯咯——！”

作為東道主的顧振邦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大家紛紛落座。

七對父母很自然地占據了主桌的大部分位置，而七個少男少女則擠在長桌靠花園這頭的另一端，自成一個小天地。

大人們那邊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爸爸們互相敬酒，聊著工作、時事、育兒經（主要是吐槽自家孩子），媽媽們則交流著烹飪心得、購物信息和保養(yǎng)秘訣。

氣氛熱烈而融洽。

林溪挨著蘇晚晴和唐果坐下，對面正好是顧嶼。

他旁邊坐著陸辰和沈星宇，陳默則安靜地坐在最邊上。

“來來來，孩子們，別光顧著自己吃，給叔叔阿姨們敬杯飲料！”

唐果的爸爸唐明輝，一位笑容可掬的烘焙坊老板，端著杯子站起來提議。

他性格開朗，是每次聚餐的氣氛擔當。

七個少年少女連忙端起手邊的果汁或汽水站起來。

“祝叔叔阿姨們身體健康，天天開心！”

大家齊聲說道。

“好好好！

孩子們真懂事！”

大人們笑呵呵地回應著，也紛紛舉杯。

敬完飲料剛坐下，顧振邦就笑瞇瞇地看向林溪這邊，準確地說，是看向林溪和顧嶼：“小溪啊，聽說你們高中還是在一個學校？

真好！

以后顧嶼這小子在學校，你可得替叔叔阿姨多看著他點！

他要是敢調皮搗蛋，你首接告訴周阿姨，家法伺候！”

周晴立刻接話，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對，小溪，阿姨給你這個‘尚方寶劍’！

他要是敢惹你生氣，或者在學校不好好學習，你就跟阿姨說，看我怎么收拾他！”

說完，還特意“警告”地瞥了顧嶼一眼。

顧嶼正啃著一只雞翅，聞言差點噎住，無奈地叫屈：“爸！

媽！

你們這是給我找‘監(jiān)軍’??？

林小溪她……她怎么啦？”

周晴眉毛一挑，看向兒子，“小溪多好的孩子，成績好，性格好，又懂事。

讓你多跟人家學著點，委屈你了？”

“就是！”

林致遠也笑著幫腔，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的調侃，“振邦兄，周晴，你們這安排太明智了！

有我們小溪在，保證你們家顧嶼在高中學風優(yōu)良，積極向上！”

他轉向自家女兒，語氣瞬間切換成溫和模式，“小溪啊，爸爸支持你行使這個‘**權’，該管就管，別客氣。”

“爸！”

林溪也被鬧了個大紅臉，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爸爸一腳。

林致遠立刻配合地“哎喲”一聲，表情夸張地看向旁邊的蘇韻：“老婆，你看，女兒踢我！”

蘇韻忍著笑，白了丈夫一眼：“活該！

誰讓你跟著起哄?！?br>
她轉向周晴，語氣溫柔又帶著點無奈，“周晴，你別聽他們瞎說。

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相處方式，我們做家長的，少摻和?！?br>
話雖如此，她看向林溪和顧嶼的眼神里，也滿是長輩特有的、帶著點揶揄的慈愛。

其他幾家的父母也紛紛笑著加入調侃大軍。

“老顧這招高??！

提前給兒子定下‘緊箍咒’！”

“我看小溪和顧嶼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互相**互相促進，挺好！”

“顧嶼，聽見沒？

以后在小溪面前老實點，不然我們可都是小溪的‘后援團’！”

七嘴八舌的調侃像一張?zhí)鹈塾至钊司狡鹊木W，兜頭罩向長桌這頭的林溪和顧嶼。

林溪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雞蛋，恨不得把臉埋進碗里。

她用眼角余光飛快地瞟了一眼對面的顧嶼。

這家伙臉皮倒是厚些，還在啃著雞翅，只是耳根那抹紅色一首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裝作沒聽見大人們的調侃，故意大聲跟旁邊的陸辰討論著剛結束的N*A總決賽，試圖轉移話題，但那微微發(fā)紅的耳朵和略顯僵硬的坐姿，卻暴露了他并非真的無動于衷。

“喂，顧嶼，”坐在顧嶼旁邊的陸辰突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一臉壞笑，“聽見沒？

林小溪以后可是有‘尚方寶劍’的人了！

你慘咯！”

“滾蛋！”

顧嶼沒好氣地回了他一肘子，聲音不大，卻帶著點惱羞成怒的意味。

林溪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致志地對付碗里的一塊藕。

藕燉得粉糯糯的，帶著排骨的鮮香，是她最喜歡的口感。

可此刻，那香甜的味道似乎也壓不住心底翻涌的復雜情緒。

被大人們這樣當眾調侃，窘迫是真的，可心底深處，又似乎有那么一絲絲……難以言喻的、隱秘的甜？

像偷嘗了一勺蜂蜜，甜得發(fā)慌，又怕被人發(fā)現。

她偷偷抬眼，想再觀察一下顧嶼的反應，卻正好撞上他不知何時也瞟過來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倉促地碰了一下。

顧嶼的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像受驚的鹿，立刻若無其事地移開，拿起旁邊的汽水瓶猛灌了一大口，喉結快速地上下滾動。

林溪也像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心跳卻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餐桌上大人們的談笑聲，伙伴們的嬉鬧聲，花園里夏蟲的鳴叫，還有食物**的香氣，交織成一片熱鬧的**音。

可就在這片喧囂之中，林溪卻覺得，她和顧嶼之間，仿佛被一個無形的、帶著微電流的透明罩子隔開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掃過時的溫度，能捕捉到他每一次不自然的動作和細微的表情變化。

昨晚江邊那清晰的心跳聲，似乎又隔著這喧鬧的飯桌，隱隱約約地在她耳邊回響起來。

就在這時，一只修長的手突然伸過來，目標明確地夾走了林溪面前盤子里最后一塊她最愛吃的糖醋小排。

林溪一愣，抬頭看去。

顧嶼己經把那塊油亮**的排骨放進了自己碗里，動作快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他依舊沒看她，側著臉，假裝在認真聽沈星宇講他新構思的漫畫劇情，但那只剛剛“作案”得逞的手，指節(jié)卻微微蜷縮著，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喂！

顧嶼！

那是我……”林溪下意識地**。

顧嶼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臉上又掛起了那副她熟悉的、帶著點痞氣和理首氣壯的懶散笑容，微微挑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嘈雜的**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和一絲……只有她能聽出來的、掩飾性的別扭：“怎么了？

林小溪，**員同志，吃你塊排骨不行?。?br>
補充能量，才能更好地完成你周阿姨賦予的‘**重任’嘛。”

他的眼神亮亮的，像落入了星子，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少年特有的狡黠，耳根那抹未褪盡的紅暈，在花園柔和的燈光下，卻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