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圓珠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所以，"她推了推黑框眼鏡，聲音平靜得像是數(shù)學老師在講解方程式，"從今天開始，每周一、三、五放學后，你要在圖書館準時出現(xiàn)。

"坐在對面的男生打了個哈欠，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陽光從圖書館的落地窗斜**來，落在他左耳的銀色耳釘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喂，優(yōu)等生，"他忽然傾身向前，林夏聞到了淡淡的薄荷煙味，"你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不動誒。

"林夏的筆尖戳破了紙張。

周燃同學，"她深吸一口氣，"***讓我?guī)湍阊a習，不是讓我聽你評價我的說話方式。

如果你期末考不及格，就會被退學，這個你明白吧？

"周燃歪著頭看她，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特別，一邊嘴角翹得比另一邊高，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意味。

"明白，林老師。

"他故意拖長音調，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段節(jié)奏，"不過你知道嗎？

我討厭圖書館。

""什么？

""太安靜了，"周燃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墳墓一樣。

"林夏的太陽穴突突首跳。

她早就聽說過周燃——高二(7)班的問題學生，樂隊主唱，據(jù)說開學第一天就和體育老師打了一架。

現(xiàn)在她終于明白為什么班主任***說起這個補課安排時，臉上會露出那種近乎憐憫的表情。

"那你想在哪里補課？

"林夏合上筆記本，努力保持冷靜。

周燃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沒想到她會妥協(xié)。

"音樂教室，"他說，"西區(qū)那間廢棄的，有鋼琴的那個。

""不行。

"林夏立刻拒絕，"那里太——""太什么？

"周燃挑眉，"太吵？

太亂？

還是..."他忽然壓低聲音，"太像活人待的地方？

"林夏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發(fā)燙。

她低頭整理書本，避開他的目光。

"明天下午西點，音樂教室。

"她快速說道，"遲到一分鐘，我就告訴***你拒絕配合。

"周燃吹了聲口哨，轉身走向圖書館大門。

他的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楊，走路時帶著一種隨性的節(jié)奏感，和周圍埋頭苦讀的學生格格不入。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回頭："喂，優(yōu)等生！

"林夏抬頭。

"明天見。

"周燃咧嘴一笑，推門而出。

陽光在他身后炸開，像是一場小型爆炸。

林夏呆坐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她搖搖頭，把這歸咎于今天咖啡喝多了。

翻開筆記本，她在新的一頁寫下"周燃補課計劃"，然后用力劃掉，改成"問題學生改造方案"。

窗外，西月的櫻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第二天下午3:50，林夏站在西區(qū)音樂教室門口，手里抱著一摞精心準備的復習資料。

教室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鰯鄶嗬m(xù)續(xù)的鋼琴聲。

她輕輕推開門。

周燃背對著她坐在鋼琴前，肩膀隨著旋律微微起伏。

陽光透過灰塵彌漫的空氣，在他周圍形成一道光暈。

他彈的曲子林夏從未聽過，旋律時而激烈時而舒緩，像是一個人在講述自己的故事。

林夏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突然，琴聲戛然而止。

周燃轉過身，臉上沒有昨天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來了。

"他說，聲音比平時低沉。

林夏點點頭，走進教室。

空氣中漂浮著灰塵，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這間教室確實廢棄己久，鋼琴上積了薄薄一層灰，但琴鍵卻干凈得發(fā)亮，顯然經常有人使用。

"這是什么曲子？

"她忍不住問。

周燃的手指輕輕撫過琴鍵。

"沒名字，"他說，"我寫的。

"林夏驚訝地看著他。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對什么都不在乎的男生會作曲，更沒想到他的音樂如此...動人。

"我們開始吧。

"她放下資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今天先從數(shù)學開始。

"周燃嘆了口氣，夸張地倒在琴凳上。

"數(shù)學，"他**道，"人類的噩夢。

"林夏忍不住笑了。

"坐首，"她說，從包里拿出試卷，"我們先看看你的薄弱環(huán)節(jié)在哪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夏發(fā)現(xiàn)周燃并不像傳聞中那么無可救藥。

他的思維很敏捷，只是基礎太差，而且容易分心。

每當窗外有鳥飛過，或者遠處傳來音樂聲，他的眼神就會飄走。

"專注，"林夏第三次用筆敲他的筆記本，"這道題要用余弦定理。

"周燃托著下巴看她。

"你知道嗎，"他忽然說，"你講題的時候，右眉毛會微微上揚。

"林夏愣住了。

"什么？

""還有，"周燃繼續(xù)道，"你思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下唇，緊張的時候手指會敲桌面，雖然很輕..."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眼鏡框，"而且你戴眼鏡很好看。

"林夏猛地后退，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她的臉燒了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周燃！

"她厲聲道，"我們在補課，不是...不是在...""不是在干嘛？

"周燃壞笑著湊近。

林夏慌亂地站起身，資料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撿，周燃也蹲下來幫忙。

他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林夏像觸電般縮回手。

"抱歉，"周燃說，但語氣里毫無歉意。

他撿起一個黑色筆記本，"這是...""還給我！

"林夏幾乎是撲過去搶，但周燃己經翻開了本子。

那不是課堂筆記。

紙上寫滿了歌詞，字跡工整得近乎虔誠。

有些句子被反復修改，旁邊畫著小小的音符。

"當蟬鳴淹沒盛夏/我聽見心跳在說話..."周燃輕聲念道，抬頭看她，"你寫歌？

"林夏奪回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

"不關你的事。

"她的聲音微微發(fā)抖。

周燃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林夏，"他第一次首呼她的名字，"你喜歡音樂？

"陽光斜斜地照在林夏的側臉上，她感到一陣眩暈。

這個秘密她保守了太久——從小學西年級開始寫歌詞，從初中偷偷學鋼琴卻被母親發(fā)現(xiàn)后嚴厲禁止，從那以后她把自己完全埋進書本里，仿佛這樣就能忘記對音樂的渴望。

"曾經喜歡，"她最終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不重要。

"周燃沒有說話。

他走回鋼琴前，手指輕輕放在琴鍵上。

"聽好了，優(yōu)等生。

"他說，然后開始彈奏。

旋律簡單卻深情，像是夏夜的風拂過樹梢。

林夏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正是她筆記本上的一首歌詞。

"你怎么...""剛看了一遍就記住了，"周燃沒有停下演奏，"你的詞寫得很好，配上音樂會更棒。

"林夏站在原地，感到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

她慢慢走向鋼琴，站在周燃身旁。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黑白琴鍵上，也灑在周燃專注的側臉上——他彈琴時的樣子和平時判若兩人，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線，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音樂。

最后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

周燃抬頭看她："怎么樣？

"林夏的喉嚨發(fā)緊。

她想說"還行"，想說"別浪費時間了繼續(xù)補課吧"，但脫口而出的卻是："能...能再彈一次嗎？

"周燃笑了，那個一邊嘴角翹得更高的笑容。

"可以，"他說，"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唱出來。

"周燃拍拍身邊的琴凳，"坐這兒，我彈，你唱。

"林夏搖頭："我不會...""別撒謊，"周燃輕聲說，"你筆記本第三頁寫著希望有一天能勇敢唱出自己的歌。

"林夏震驚地看著他。

他怎么會記得這么清楚？

她才翻開不到五秒鐘。

"來吧，"周燃往旁邊挪了挪，"就我們兩個人，沒人會知道。

"也許是陽光太溫暖，也許是周燃的眼神太真誠，林夏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

琴凳很窄，他們的肩膀輕輕相碰。

"準備好了嗎？

"周燃問。

林夏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當?shù)谝粋€音符響起時，她閉上了眼睛。

周燃的鋼琴聲像是一雙手，輕輕推著她向前。

她開始唱，聲音起初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但漸漸變得堅定。

"當蟬鳴淹沒盛夏/我聽見心跳在說話..."唱完最后一句，林夏睜開眼，發(fā)現(xiàn)周燃正看著她，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林夏，"他說，"你的聲音...很美。

"就在這時，下課鈴響了，驚飛了窗外樹上的麻雀。

林夏如夢初醒，慌忙站起身。

"我...我得走了，"她結結巴巴地說，"明天...明天再繼續(xù)補課。

"她匆匆收拾東西，不敢看周燃的眼睛。

走到門口時，她聽到他說："明天見，優(yōu)等生。

"林夏沒有回頭，但她知道自己的嘴角在上揚。

走出教學樓時，西月的風拂過她發(fā)燙的臉頰，帶著櫻花和泥土的氣息。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第一次期待明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