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虛宗外院晨鐘撞響時，山霧尚未散盡。

青禾抱著一把鈍鐵劍，排在雜役弟子最末，等著分派一日的苦役。

執(zhí)事弟子趙金鱗踩著云紋靴，把名冊抖得嘩啦響：“許青禾——身骨單薄，去‘鎮(zhèn)煞塔’，清溝、抬尸、焚符，日落前交五十斤煞灰。”

人群里立刻響起低低的笑聲。

鎮(zhèn)煞塔是宗門最陰的差事，塔底**的**兇煞每日都要吐出黑濁尸水，需人一勺勺舀出，再以真火符煉成灰。

尋常外門弟子避之不及，卻被分給了一個初來乍到的小雜役。

趙金鱗抬眼，似笑非笑：“不想去？

可以，十貢獻點免役?！?br>
青禾沒有十貢獻點，他只點了點頭：“我去。”

……鎮(zhèn)煞塔位于后山陰谷，塔高七重，遍體鎏金符紋，卻掩不住一股透骨森寒。

塔門旁的石碑刻著朱紅大字：“擅入者，滅魂?！?br>
青禾拎了竹簍、鐵勺、火折子，彎腰穿過塔門。

第一層尚可見光，西壁嵌著鮫油燈，照出滿地黑水，腥腐刺鼻。

七八個雜役正用長勺將尸水舀進桶里，再抬去塔外深井。

“新來的？”

一個缺了半只耳的駝背老雜役斜眼看他，“第一次來別逞強，舀三桶就去外頭透口氣，省得被煞氣沖了心脈。”

青禾道了聲謝，彎腰干活。

黑水比想象中更重，像融化的鐵漿，一勺下去，手臂便酸得發(fā)抖。

他咬牙連舀五桶，胸口忽然一悶——右臂那條青線猛地灼熱，像被火鉗烙住；左臂卻浮起一層白霜，冰得皮膚發(fā)紫。

耳畔似有幽魂嘶語：“好香的青靈味……撕了他！”

“玄陰煞也……吞了他！”

青禾腳下一晃，幾乎跪倒。

就在此時，塔壁上的某道金符忽然黯淡，一縷漆黑煞氣蜿蜒而出，凝成一只鬼爪，首撲他的天靈。

“叮！”

鬼爪撞上一面薄青盾，發(fā)出金石聲。

青禾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盾是自他掌心綻出，像一片柳芽，顫顫巍巍，卻死死擋住煞氣。

駝背雜役瞪圓了眼：“靈力？

你不是雜靈根嗎？”

青禾自己亦不明白，只覺丹田里有兩股氣在瘋狂拉鋸，一半想吞噬，一半想凈化。

鬼爪與青盾僵持幾息，忽聽塔頂傳來低低鐘鳴，一道蒼老聲音喝道：“孽障，安敢！”

金符驟亮，鬼爪嘶叫著被拖回壁中。

駝背雜役臉色慘白，拉著青禾就往外走：“第一層煞氣外泄，今日到此為止！”

青禾被拖到塔外陽光底下，仍止不住打顫。

他低頭看手腕，那枚陰陽魚印記微微凸出，像活物一樣搏動。

……午后，趙金鱗來收煞灰。

看到青禾只抬出三十余斤，他冷哼一聲：“差二十斤，扣你兩日口糧?！?br>
李多寶悄悄塞給青禾一個饅頭，滿臉愁苦：“我分到藥圃拔草，也不輕松，聽說晚上還要加煉體課。

唉，咱們這些沒根腳的，只能當牛做馬?！?br>
青禾默默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還給他：“干活吧?！?br>
入夜，外院演武場。

外門弟子統(tǒng)一修煉《歸元功》前三式。

教習的筑基師兄背手踱步，目光如鷹：“含胸拔背，引靈氣入丹田——凡一炷香內(nèi)不得氣感者，滾去抄戒律一百遍！”

青禾盤膝而坐，按訣吐納。

一縷極細的靈氣剛觸及百會穴，便被右臂的玄陰煞氣撕碎；左臂青靈根卻又將煞氣反卷回去。

丹田像被兩柄小刀來回銼割，疼得他冷汗淋漓。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活不過七日?！?br>
青禾想起醉鴉道人的話，目光落在遠處夜色中那一點塔影——鎮(zhèn)煞塔。

夜半，宵禁鼓響。

青禾悄聲起身，赤足摸出廂房。

外院墻頭有巡邏弟子，他繞到屋后茅廁，從狗洞鉆出，循著白日記憶往后山奔去。

山道漆黑，松濤如哭。

鎮(zhèn)煞塔在月下泛著冷冷金輝，塔門緊閉，兩名值守弟子正倚著墻打盹。

青禾屏息，從袖中摸出一張“**符”——那是他白日偷偷用三勺煞灰跟駝背老雜役換的。

符紙燃起幽藍火，煙氣飄向值守弟子，二人鼾聲頓時沉重。

青禾閃身入塔。

今夜沒有雜役，塔內(nèi)黑水未清，浮著一層慘綠磷光。

他踩著石階，首奔地下一層。

地下一層比上頭更冷，西壁刻著鎖魂鐵鏈，盡頭是一扇烏鐵小門，門縫透出暗紅光芒。

青禾伸手推門，指尖剛觸及鐵環(huán)，丹田忽地劇痛——轟！

玄陰煞氣破體而出，在背后凝成一道模糊黑影；青靈根亦不甘示弱，化作一簇青焰，懸于頭頂。

烏鐵門吱呀自開，一股古老蒼茫的威壓撲面而來。

門內(nèi)空間極小，僅一座半人高的石臺，臺上放著一枚銹跡斑斑的青銅指環(huán)，指環(huán)內(nèi)壁刻著兩個古篆：青帝。

指環(huán)似被青焰感召，輕輕震顫。

下一瞬，它化作一道青光，首接套在青禾左手無名指上。

煞氣黑影發(fā)出憤怒尖嘯，猛地撲向指環(huán)。

青焰暴漲，與黑影廝斗。

青禾如遭雷噬，七竅滲血，跪倒在地。

就在二者即將同歸于盡的剎那，指環(huán)內(nèi)忽傳出一聲嘆息：“癡兒，還不醒來！”

一道溫潤力量自指環(huán)涌出，如春雨潤物，將青焰與煞氣強行分開，各歸靈竅。

劇痛驟止，青禾伏地喘息，只覺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被拆過重鑄。

石臺后方的陰影里，緩緩走出一個虛幻身影。

那是個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青衫落拓，鬢發(fā)如墨，雙目卻似藏萬古星辰。

“吾乃青帝座下第七弟子——顧長明。

奉師命，留一縷分神，守此戒三千六百載，終待來人。”

他垂眸看青禾，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小友既得星隕草，又喚醒玄陰煞，乃天命所鐘。

然天道無情，你若不自救，三年之內(nèi)必亡。”

青禾用袖子擦去臉上血污，啞聲問：“前輩可有法子？”

顧長明抬手，一指點在他眉心。

大量信息涌入識?！嘌娴墼E·上篇玄陰鎮(zhèn)煞訣·卷一陰陽雙生調(diào)和篇“青焰主生，玄陰主死。

二者相克，亦相生。

欲活，須引幽冥煞氣淬體，以青焰煉魂，使生死互為其根。

鎮(zhèn)煞塔下，有‘陰髓泉’一眼，可助你平衡雙竅?！?br>
顧長明的身影開始虛化：“記住，青帝一脈，從不向天命低頭。

你若能活，便來中州‘帝墟’尋我殘魂；若不能……”他微微一笑，似在自嘲：“那便與吾同葬此塔，亦無憾?！?br>
青光散盡，烏鐵門轟然闔上。

塔外值守弟子即將蘇醒，青禾不敢久留，踉蹌退出。

……翌日清晨。

青禾再入鎮(zhèn)煞塔，主動請纓去最底層。

趙金鱗挑眉，以為他嚇傻了，冷笑放行。

地下三層，陰髓泉。

泉眼不過巴掌大，黑水凝脂，寒氣刺骨。

青禾盤坐泉邊，按顧長明所授心法，引一縷玄陰煞氣入體。

霎時，如墜冰窟，血液幾欲凝固。

他咬破舌尖，以劇痛保持清明，再催青焰于丹田，化作絲絲火線，纏繞煞氣。

冰與火在體內(nèi)拉鋸，每一次呼吸都似刀割。

半個時辰后，青禾呼出的第一口氣，竟帶著點點青黑火星。

他低頭看掌心，那青線旁又多了一道墨線，兩者并行，如藤蔓相纏。

陰陽魚印記由淡變深，邊緣隱隱生出細小鱗片。

……七日后，外院小測。

演武場上立起一座銅人陣，凡能在十息內(nèi)擊中銅人眉心者，獎凝氣丹一粒。

李多寶第一個上場，揮劍亂砍，三息就被銅人撞飛。

錦袍少年第二個，折扇點中銅人穴竅，七息過關(guān)，贏得滿堂喝彩。

“許青禾！”

青禾提那把鈍鐵劍入場。

銅人轟然啟動，鐵臂橫掃，風聲獵獵。

他右腳后撤，左臂青線亮起，劍鋒驀然蒙上一層青焰，輕輕一點——叮！

銅人眉心被刺出細小孔洞，熔化的鐵水沿額淌下。

一息。

全場寂靜。

趙金鱗瞇起眼，在冊子上重重畫了一筆。

錦袍少年合上折扇，第一次正視這個曾被他視作螻蟻的雜役。

夜里，青禾回到廂房。

李多寶激動得語無倫次：“兄弟，你藏得真深！

那青焰是什么功法？

能不能教……”青禾搖頭，忽而問：“多寶，若有一天我成了宗門叛徒，你還會認我這個兄弟嗎？”

李多寶愣住。

青禾卻己翻身朝墻，指尖摩挲那枚青銅指環(huán)，低聲自語：“顧前輩，帝墟……我會去的。”

窗外，殘月如鉤，照得鎮(zhèn)煞塔金符幽幽發(fā)亮。

青禾的呼吸與塔中萬鬼嘶嚎漸漸同頻，像一把無形之刃，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