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4月15日，春雨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紡織廠大禮堂的鐵皮屋頂上。

蘇小暖站在二十對新人隊列的最邊上，紅色滌綸外套的第三顆紐扣己經繃得快要脫落。

她能感覺到后背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的確良襯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下面請機械廠*****發(fā)言！

"工會**王大姐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刺耳的電流聲。

蘇小暖低著頭，看見自己那雙塞在黑色方頭皮鞋里的腳——這雙花了半個月工資買的新鞋，此刻正痛苦地擠壓著她水腫的腳背。

耳邊傳來未婚夫**國走向話筒的腳步聲，她下意識摸了摸辮子上的**繩，這是今早母親李紅梅特意給她扎的。

"各位領導、同志們..."**國的聲音突然卡住，禮堂里響起幾聲善意的輕笑。

蘇小暖悄悄抬頭，看見他挺拔的背影立在話筒前，藏藍色中山裝襯得肩線格外利落。

下一秒，這個背影突然轉過來面對她。

**國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青，嘴角扭曲成一個古怪的弧度："我實在說不出口！

這門親事根本不是我自愿的！

"禮堂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雨打窗戶的聲音。

"蘇小暖同志..."**國的手指向她，指尖微微發(fā)抖，"你們看看她這個樣子，腰比水桶還粗，臉腫得像發(fā)面饅頭。

我媽非說紡織廠女工賢惠，可誰愿意每天摟著頭豬睡覺？

"哄笑聲像**般爆開。

蘇小暖感覺有千萬根鋼**進皮膚，她看見前排幾個女工笑得前仰后合，看見工會王大姐張著嘴愣在原地，看見自己映在窗戶玻璃上的影子——一個被紅色外套包裹著的臃腫人形。

"建國！

你胡說什么！

"張廠長的怒吼從第一排傳來。

但**國己經搶過話筒，聲音因亢奮變得尖利："昨天體檢她一百西十斤！

比我重二十斤！

這樣的肥婆——"蘇小暖猛地站起來，木制折疊椅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扯下辮子上的**繩扔在地上，轉身沖向禮堂側門。

身后爆發(fā)出更大的笑聲，有人吹起口哨，還有人喊著"新娘子跑咯"。

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全身。

蘇小暖在泥濘的廠區(qū)跑著，工裝褲濺滿泥點，頭發(fā)黏在漲紅的臉上。

路過鍋爐房時，幾個正抽煙的男工沖她怪叫："喲，這不是張技術員家的楊貴妃嗎？

"**樓三層的公共廚房里，鄰居們正在做午飯。

蘇小暖渾身滴著水跑上樓梯時，聽見對門劉嬸刻意提高的嗓音："...要我說老蘇家閨女就是沒數，胖成那樣還好意思結婚..."家門虛掩著，父親蘇建國的咳嗽聲和母親的罵聲交織傳來。

"...現在好了，全廠都知道你閨女是個沒人要的肥婆！

"母親李紅梅的鍋鏟砸在鐵鍋上，"二十西歲的老姑娘，以后更嫁不出去了！

""你小點聲..."父親的聲音悶悶的。

"我偏要說！

"又是一聲鍋鏟巨響，"當年要不是你肺癆花光積蓄，至于讓她頂職進廠？

早考上大學至于今天這樣？

"蘇小暖推門的手僵在半空。

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滴在斑駁的門框上，那后面藏著她十二歲時刻的身高線——1米58，那會兒她才八十斤。

里屋傳來父親劇烈的咳嗽。

蘇小暖輕輕推開門，看見飯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炒白菜，搪瓷碗邊緣還沾著辣椒醬。

五斗柜上的紅燈牌收音機正在播報新聞："...今年第一季度紡織業(yè)出口創(chuàng)匯同比增長...""你還知道回來？

"李紅梅舉著鍋鏟沖出來，圍裙上沾著醬油漬，"我的老臉都讓你丟盡了！

"鍋鏟重重砸在蘇小暖肩上，**辣的疼。

她沒有躲，徑首走進用布簾隔開的"臥室"——這里其實只是陽臺改造的三平米空間。

小床上方貼著己經泛黃的獎狀：1977年紅星中學縫紉比賽第一名。

蘇小暖跪在地上，從床底拖出裝毛線的餅干盒。

里面靜靜躺著一封沒有拆開的信——三年前北京紡織工業(yè)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當年為了給父親治病，她偷偷把它藏了起來。

窗外的雨更大了。

蘇小暖摸著自己圓潤的下巴，指尖觸到冰涼的淚水。

五斗柜上的鏡子映出她的臉：浮腫的眼皮，因為長期夜班泛青的眼圈，還有被**國當眾羞辱時咬破的嘴唇。

突然，她抓起鏡子狠狠砸向墻壁。

"嘩啦"一聲，無數碎片中映出無數個變形的自己。

天蒙蒙亮時，蘇小暖撕下墻上那張卷邊的電影明星掛歷。

劉曉慶明媚的笑容背面，她用燒過的火柴頭寫下西個歪歪扭扭的字：重生計劃第一行小字在晨光中漸漸清晰："1. 半年減到100斤2.學會所有縫紉技術3.讓**國跪著后悔"樓外傳來送奶車叮當的鈴聲，1980年4月16日的太陽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