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fēng)，裹挾著盛夏的燥熱，卻吹不散城郊廢樓頂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林薇蜷縮在剝落的水泥墻角，校服裙擺沾滿了灰塵，膝蓋傳來鈍痛——那是幾分鐘前被推倒時磕到了碎磚。

她面前站著三個身影，為首的李娜雙手抱臂，嘴角掛著刻薄的笑，身后兩個女生一左一右，堵住了唯一的下樓通道。

“林薇，怎么不說話了？

平時不是挺能裝可憐的嗎？”

李娜上前一步，高跟鞋碾過地面的碎石，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她今天化了淡妝，眼線挑得飛揚，與這破敗的樓頂格格不入，卻更襯得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針，“高考完了，你這縮頭烏龜也該出來透透氣了吧？”

林薇低著頭，長發(fā)遮住了半張臉，只能看到微微顫抖的下巴。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她知道，躲是躲不過的。

從初中到高中，李娜這群人就像附骨之疽，用各種方式提醒著她“不配存在”的事實。

“娜姐，跟她廢話什么，”右邊的女生王芳嗤笑一聲，踢了踢腳邊的空罐頭，“上次她還敢跟老師告黑狀，以為自己是誰啊？

沒爹沒**野種，也配跟我們作對？”

“野種”兩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林薇心上。

她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屈辱的火光，卻在對上李娜冰冷的視線時，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怯懦。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告狀”，想說“奶奶還在等我回家”，可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原生家庭的烙印，是她永遠撕不掉的標簽。

父母在她襁褓中就不知所蹤，是奶奶用撿廢品、縫補漿洗的微薄收入把她拉扯大。

從小到大，鄰里的閑言碎語就沒停過：“看那丫頭，跟她爹媽一樣沒良心，扔給老太婆受罪長成這樣，一看就是沒人管教的”……這些話像毒蛇，一點點啃噬著她的自尊，讓她相信自己天生就該被輕視，被欺負。

“喲，還敢瞪我？”

李娜像是被取悅了，蹲下身，用涂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挑起林薇的下巴，迫使她抬頭，“怎么？

不服氣？

你這種人，活著就是浪費空氣。

今天呢，姐姐們心情好，給你個機會——”她指了指樓頂邊緣，那里沒有護欄，只有一片虛空，隱約能看到樓下荒蕪的草地和遠處模糊的街道。

“從這兒跳下去，證明你有種，以后我們就不煩你了。

怎么樣？

很劃算吧？”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

她順著李娜的手指望去，頭暈?zāi)垦！?br>
那高度，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不……不要……”她終于發(fā)出聲音，帶著哭腔，“我不跳……求你們放過我……放過你？”

李娜哈哈大笑，旁邊的王芳和另一個女生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樓頂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林薇，你以為我們跟你鬧著玩呢？”

李娜收起笑，眼神變得兇狠，“要么跳，要么我們現(xiàn)在就把你扔下去！

你選一個！”

她猛地站起身，用力推了林薇一把。

林薇本就虛弱，被這一推，踉蹌著向后退去，鞋底擦過樓頂邊緣的碎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恐懼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看到李娜等人臉上興奮又**的表情，聽到她們叫囂著“跳?。?br>
快跳！”

的聲音。

“我奶奶……她還在家等我……”林薇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哀求，眼淚終于忍不住滾落，“我錯了……我以后都聽你們的……求你們……少拿你那個老不死的奶奶說事！”

李娜不耐煩地打斷她，又上前一步，幾乎貼到她面前，“趕緊的，別逼我們動手！”

就在這時，林薇的腦海里突然閃過無數(shù)畫面——初中時，她的課本被偷偷塞進廁所的馬桶，李娜帶著人看著她哭，笑得前仰后合；高中時，她在食堂打飯，被故意撞翻餐盤，飯菜灑了一身，周圍是哄堂大笑和“活該”的低語；有一次，她鼓起勇氣向老師反映被欺負，李娜卻倒打一耙，聯(lián)合其他同學(xué)造謠她偷東西，讓她被全班孤立；還有奶奶布滿皺紋的手，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出門撿廢品，晚上戴著老花鏡縫補衣服，卻總是笑著對她說：“薇薇乖，奶奶不累，你好好讀書就好……”鄰居大嬸指著她的背影對自己孩子說：“離她遠點，沒爹**孩子，性子怪……”這些畫面像電影快放，在她眼前飛速閃過，每一幀都帶著刺骨的疼痛和屈辱。

她一首以為，隱忍就能換來安寧，自卑就能讓自己不被注意，但原來，她的退讓只是滋養(yǎng)了惡的溫床，她的自卑成了別人踐踏她的理由。

“為什么……”林薇喃喃自語，眼淚模糊了視線，“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李娜見她還不動，眼神一狠，對旁邊的王芳使了個眼色。

兩人一左一右抓住林薇的胳膊，粗暴地將她往邊緣拖拽。

“不——！”

林薇尖叫起來，手腳并用地掙扎，指甲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卻怎么也掙脫不了兩個女生的鉗制。

“吵死了！”

李娜不耐煩地踹了她小腿一腳，林薇吃痛，身體一軟，被她們拖到了樓頂邊緣。

腳下是萬丈深淵，風(fēng)從下方呼嘯而上，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wěn)。

她能看到樓下的草地點綴著零星的白色垃圾，像一塊塊嘲笑她的墓碑。

“再見了，林薇！”

李娜在她耳邊惡毒地低語，然后猛地用力一推！

林薇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像一片斷線的風(fēng)箏，向后倒去。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風(fēng)聲在耳邊瘋狂地呼嘯，眼前的天空旋轉(zhuǎn)、顛倒。

她看到李娜等人站在樓頂邊緣，像看戲一樣看著她墜落，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奶奶……”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在心中呼喊，淚水混合著風(fēng)聲，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

意識開始模糊，疼痛從西肢百骸傳來，又迅速被更強烈的眩暈感覆蓋。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看到了奶奶佝僂著背，在夕陽下蹣跚回家的身影，手里還提著剛撿來的廢品……“如果……能重來一次……”這是林薇失去意識前，最后的念頭。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