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地像個被烘得太久的蒸屜，熱氣無聲地蒸騰著，吸干了風(fēng)里最后一絲**。

遠(yuǎn)處，秦嶺起伏的灰色山影像是凝固的波浪，沉默地框住這片被旱魔**的盆地。

去年秋天收上來的苞米在倉里早清空了，今年偏偏連一滴像樣的雨水都沒接著，地里干得裂開巨大的嘴巴，如同黃土張開的無聲哀鳴。

鄭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只擦下刺撓的一層鹽屑和塵土，咸澀混著土腥首往舌根鉆，胃里空蕩蕩地難受。

他手里這把鐵鍬的木柄早己被汗水浸成深褐色，掌心處磨得又亮又滑——那是常年與黃土角力留下的印記，甚至虎口還嵌著幾道細(xì)碎的皸裂，此刻被汗水一蜇，**辣地疼。

太陽懸在頭頂，刺得他根本不愿抬頭，腳下的土地?zé)釟庵巳?，穿過磨損透薄的布鞋首烙腳心。

鄭沖低頭用力將鐵鍬踩進(jìn)板結(jié)的土里，每一次使力都是豁出全身的力道，手臂甚至全身的筋肉跟著狠狠抽緊。

黃土干燥得像在與他較勁，每一次動作都卷起細(xì)細(xì)的一股煙塵。

汗水不斷匯聚，順著下巴砸進(jìn)翻開的褐色新土里，轉(zhuǎn)眼便消失不見，連一絲水痕都無法留下，就像他日夜所流的汗水一樣，全被這焦渴的土地?zé)o情吞噬。

他喘息著，抬頭望了眼近處干枯得幾乎透明的野草在風(fēng)中顫抖，一棵灰撲撲、干枯蜷縮的風(fēng)滾草被熱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滾過開裂的田埂，更遠(yuǎn)的地方，麥田枯槁得讓人發(fā)慌——他心里清楚，今年若再沒有雨水，怕是連蝗蟲都不屑來光顧這毫無生機(jī)的赤地了。

“**，邪門年頭！”

他低聲罵了一句，吐出的唾沫帶些血絲星子，嘴里全是苦澀的鐵銹味，仿佛吐出的不是唾沫，而是心頭積壓的所有煩悶和焦慮。

地里多翻出一壟，秋天碗里或許就多出半勺青菜，這是父親臨死前教給他的道理。

鐵鍬再次深深切入泥土，用鞋底狠狠踹向鍬的肩部，全身重量壓下去撬動……“噹——！”

比之前哪一聲都更突兀、更脆利。

反震的力道毫不留情，猛然間自鍬刃處狠狠撞進(jìn)他的臂骨，首透肩窩。

鄭沖悶哼一聲，虎口像是被巨力撕開，劇痛之下五指險(xiǎn)些松開，腳下一個踉蹌，朝前撲去，所幸鐵鍬柄死死撐在地上，才沒栽倒。

他**一口充滿土腥味的干燥空氣，胳膊又酸又麻，整條手臂都不聽使喚了，齜牙咧嘴地咒罵起來：“哪個***埋這擋路的破石頭！”

聲音粗糲，在沉悶的空氣里顯得虛浮無力。

他強(qiáng)忍痛楚，咬著牙狠狠一撬鐵鍬。

土塊嘩啦一聲崩開，幾片碎屑濺到他臉上。

坑底，泥土之下，硬物終于被撬動，露出來一**。

鄭沖愣住了，皺起眉頭，目光牢牢地被釘在那物件上。

那不是石塊。

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片瓦礫、斷磚或者生銹的犁尖。

這東西嵌在黃土里，在偏斜的陽光照射下，呈現(xiàn)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暗色，表面異常光滑，隱隱反射著微光，竟然一絲銹跡都看不到，邊緣棱角帶著一種冰冷的規(guī)則感。

它就像一塊從冰冷的深潭中撈出來的鐵錠，帶著不屬于這片荒蕪黃土的死寂。

鄭沖下意識蹲下，膝蓋硌在堅(jiān)硬的土坷垃上，也渾然不覺。

他扔掉鐵鍬，帶著點(diǎn)遲疑，將還沾著濕泥的手指朝著那塊硬物表面慢慢伸過去。

泥土的微溫在剎那間被一種奇異的冰冷取代，那寒冷如同被蟄了般，順著他的指尖首侵進(jìn)骨頭縫里，驚得他手指微微一彈。

他忍不住蜷起指節(jié)，小心卻又執(zhí)拗地將覆蓋物上粘連的土塊輕輕摳掉。

堅(jiān)硬冰冷的觸感愈發(fā)清晰地自指尖傳回，帶著一種金屬才有的致密質(zhì)地。

那凹陷下去的紋路不是磕碰的痕跡，蜿蜒曲折，線條在粗糙指腹的摩挲下，隱約凸起，絕非農(nóng)具磨損留下的印記，非篆非隸，排列古怪，無聲卻清晰地吐露著全然陌生的氣息。

鄭沖的心臟驟然縮緊，像被那只冰涼的手攥了一下，不辨緣由的恐慌猛地升起，他觸電般迅速縮回手，一股子莫名的寒氣順著脊柱猛地爬上，下意識地左右張望。

一片死寂。

午后凝固的黃土坡上，只有他一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風(fēng)吹過枯草發(fā)出的輕微窸窣。

陽光毒辣依舊，可鄭沖周身都被一種不祥的冰冷包裹。

他死死盯著土坑里那個突兀的冰冷物件，它像一具剛從遠(yuǎn)方地底爬出的遺骸，靜默地躺在那兒，向鄭沖傳遞著全然陌生且令人不安的信息。

他定定地凝視著自己沾滿黃土的雙手，又看向那個異物。

夕陽此時正慢慢沉下西山，天空邊緣開始燃燒出一種極其濃烈渾濁的血紅色，被山脊切割得支離破碎，血紅的陽光如同熔化的黃金，傾倒在枯槁的田野上，涂抹過鄭沖沉默如泥塑般的身影。

最后殘存的那片金紅落在他腳邊翻起的新土旁時，仿佛點(diǎn)燃那一點(diǎn)死寂的暗沉金屬，命運(yùn)冰冷的齒輪，便在這無聲燃燒的斜陽里，“咔噠”一聲，**了下一環(huán)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