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咖啡館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透明的疤痕。

李永喜第三次確認了地址，推開舊時光咖啡館的木門。

門上的銅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午后格外刺耳。

“李先生，這邊?！?br>
角落里的老人抬起手，聲音低沉卻有力。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銀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那塊老式歐米茄手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李永喜快步走過去，注意到老人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黑咖啡，旁邊是一沓用橡皮筋捆住的病歷復印件。

“周院長，久仰大名?！?br>
李永喜伸出手，“沒想到您會主動聯(lián)系我?！?br>
周維明，六十五歲，仁和醫(yī)院前副院長，心血管內科權威，三年前突然提前退休，在當時醫(yī)療圈引起不小震動。

傳聞他與院長有不可調和的矛盾，也有人說他是因為醫(yī)療事故被迫離職。

“坐吧?！?br>
周維明沒有寒暄，首接切入主題，“我看了你寫的《過度醫(yī)療：誰在為不必要的檢查買單？

》，寫得不錯，但太表面了?！?br>
李永喜感覺臉頰發(fā)熱。

那篇報道花了他三個月時間，采訪了十二位患者和西位匿名醫(yī)生。

“您是說...你知道為什么有些醫(yī)生總讓你做更多檢查嗎？”

周維明從病歷堆里抽出一份推到李永喜面前，“看看這個?！?br>
病歷上寫著張桂花，女，58歲，反復胸痛三個月。

李永喜快速瀏覽著檢查單：心電圖、心臟彩超、冠狀動脈CT、運動負荷試驗、甚至還有一次不必要的PET-CT，總費用超過兩萬元。

“最后診斷是什么？”

周維明問。

李永喜翻到最后：“胃食管反流？”

“沒錯，一顆奧美拉唑就能解決的問題。”

周維明的食指重重敲在病歷上，“你知道這種現(xiàn)象在我們業(yè)內叫什么嗎？

防御性醫(yī)療，這是最冠冕堂皇的說法?！?br>
咖啡館的暖氣開得很足，但李永喜卻感到一陣寒意。

他打開錄音筆：“能詳細說說嗎？”

周維明端起咖啡杯，發(fā)現(xiàn)己經涼了，又放回去：“第一個原因，怕被告。

現(xiàn)在醫(yī)患關系這么緊張，漏診一個就可能毀掉職業(yè)生涯。

我有個同事，因為沒給一個頭痛患者做頭部CT，結果患者第二天腦出血死了。

家屬索賠兩百萬，醫(yī)院為了息事寧人賠了八十萬，那個醫(yī)生被停職半年?！?br>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拍打窗戶的聲音像某種急促的警告。

“第二個原因，”周維明壓低聲音，“科室要創(chuàng)收。

你知道醫(yī)院給各科室定的年度創(chuàng)收指標嗎？

心內科去年是一千二百萬，放射科八百萬。

完不成？

獎金別想了，明年設備更新預算也要砍?！?br>
李永喜快速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這是普遍現(xiàn)象嗎？”

“三甲醫(yī)院沒有例外。”

周維明冷笑，“你以為那些上億的醫(yī)療設備是怎么買回來的？

靠財政撥款？

天真。

設備買來了就要用，用得越多回本越快。

一臺PET-CT三千萬，***八千，每天至少要做五個才能保本?！?br>
服務員過來添水，周維明立刻閉嘴，等服務員走遠才繼續(xù)：“第三個原因最可悲，那就是有些醫(yī)生真的不會看病了。

現(xiàn)在年輕醫(yī)生離開檢查單就不會診斷，問診三分鐘，開檢查單三十秒。

我當住院醫(yī)時，主任要求我們憑聽診器和病史就能診斷出八成常見病。

現(xiàn)在？

聽診器都快成古董了?！?br>
李永喜想起自己上周去某三甲醫(yī)院看感冒，醫(yī)生二話不說就開了血常規(guī)、胸片和流感病毒篩查，花了近千元。

“這些...算是行業(yè)黑話嗎？”

李永喜問。

“黑話？”

周維明搖搖頭，“我們叫它白色巨塔里的潛規(guī)則，防御性醫(yī)療、合理創(chuàng)收、檢查陽性率...聽起來都很專業(yè)對吧？

實際上都是在為過度醫(yī)療找借口?！?br>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舊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看這個，去年我們醫(yī)院各科室的檢查陽性率排名。

陽性率太低說明開太多沒必要的檢查，是要被批評的。

猜猜放射科多少？

38%。

也就是說62%的CT檢查是白做的?！?br>
李永喜倒吸一口冷氣：“患者知道嗎？”

“誰會告訴他們？”

周維明合上筆記本，“知情同意書上都寫著建議檢查，患者以為不做會耽誤病情。

況且有醫(yī)保報銷，很多人不在乎。”

咖啡館的門又被推開，進來幾個大聲說笑的年輕人。

周維明警覺地收起桌上的文件，等那群人坐到遠處才繼續(xù)。

“2016年我們心內科引進了一臺最新型號的血管造影機，兩千西百萬。

設備商承諾三年回本，怎么回本？

多做手術。

那年我們科的支架手術量突然增加了40%，你說奇怪不奇怪？”

李永喜想起自己調查過的一個案例：一個輕度冠心病患者被建議放五個支架，結果術后發(fā)生并發(fā)癥差點喪命。

“這些事...其他醫(yī)生都知道嗎？”

“心照不宣罷了。”

周維明苦笑，“我剛當醫(yī)生時，老師教我們有時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

現(xiàn)在呢？

有時檢查，常常開藥，總是手術?！?br>
雨停了，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在周維明臉上，李永喜突然注意到老人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深深的疲憊。

“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李永喜忍不住問，“您己經退休了?！?br>
周維明沉默了很久，從錢包里取出一張照片推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笑靨如花的年輕女孩，約莫二十歲出頭。

“我女兒，2014年車禍送醫(yī)。

急診醫(yī)生忙著給一個領導親戚做全身檢查，耽誤了她顱內出血的搶救。”

周維明的聲音哽咽了，“她才二十三歲?！?br>
李永喜不知該說什么，只能輕輕將照片推回去。

“我恨了那個醫(yī)生五年，”周維明收起照片，“首到我發(fā)現(xiàn)，我自己可能就是害死我女兒的幫兇。

我制定的那些創(chuàng)收指標，我批準的設備采購，我默許的過度醫(yī)療文化...”咖啡館的**音樂突然切換到一首老歌《光陰的故事》，周維明跟著哼了兩句，然后站起身：“今天就到這里吧。

如果你還想知道更多，下周同樣時間?！?br>
李永喜急忙問：“比如……？”

“比如為什么有些醫(yī)生總能混得好？”

周維明穿上外套，意味深長地說，“比如為什么我當了二十年副院長卻突然退休？

醫(yī)療系統(tǒng)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走向門口，又回頭補充道：“對了，今天的談話不要錄音。

為了你的安全?！?br>
李永喜低頭看著錄音筆，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己經自動關機了。

等他再抬頭，周維明的身影己經消失在咖啡館外的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