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珠銜露化人形暮春的雨絲如琴弦，在青崖間織出朦朧的簾幕。

千年烏桕樹的虬枝上，一顆赤珠正凝著露水緩緩滾動，每一道紋理都刻著歲月的痕跡。

當?shù)谝宦曮@雷碾過云層時，赤珠突然迸裂，化作漫天紅光中跌落的少年。

少年蜷縮在樹根旁，蒼白的指尖撫過粗糙的樹皮，耳畔還回響著千年風雨的私語。

他記得每一個晨昏——山民阿爹背著竹簍來拾落葉，阿娘用陶罐盛著米漿澆灌樹根，還有那個總把野花系在枝頭的小女孩，她銀鈴般的笑聲曾驚飛過山雀。

“我該叫桕言。”

少年望向天際，雨珠順著發(fā)梢滑落，在鎖骨處凝成一枚朱砂痣。

他扯下腰間褪色的紅繩，那是小女孩臨終前系上的，如今化作一襲青衫，袖口還沾著幾片未褪的秋葉。

山腳下的村落飄來炊煙，桕言踩著**的苔蘚下山，忽聞孩童的驚呼聲。

循聲望去，只見三西個牧童圍著一條青蛇，竹棍正劈頭蓋臉砸下去。

“住手！”

桕言袖中飛出幾片紅葉，如利刃般隔開竹棍。

青蛇趁機鉆入他袖中，吐著信子輕舔他手腕。

牧童們驚叫著逃竄，只剩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呆立原地。

“你不怕我？”

桕言蹲下身，指尖拂過她鬢角的野花。

那花正是當年小女孩常戴的品種，淡紫色花瓣上還沾著新雨。

“你像樹爺爺。”

小姑娘伸手觸碰他發(fā)間的紅葉，“阿爹說樹爺爺會保佑我們。”

她從懷中掏出半塊餅，掰碎了放在他掌心，“給你吃?！?br>
桕言眼眶微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哭喊。

村落方向濃煙滾滾，一群蒙面人正舉著火把劫掠。

他將小姑娘藏進樹洞，紅葉在風中化作利刃，隨他沖進火場。

為首的山賊揮刀砍來，桕言旋身避開，袖中紅葉如蝶舞般割破對方衣襟。

忽然瞥見街角的身影——那個總來澆水的阿娘正護著幼兒躲在墻根，山賊的刀刃己近在咫尺。

“小心！”

桕言紅葉急射而出，卻在觸及山賊的瞬間化作齏粉。

一股劇痛從胸口蔓延，他這才想起仙界傳音：“凡界生靈自有定數(shù)，不可擅自干預。”

阿娘驚恐的目光中，桕言被山賊的刀柄擊中頭部，鮮血順著額角滑落。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看見一個青衫男子揮劍斬退群匪，抱起啼哭的幼兒，腰間玉佩在火光中折射出熟悉的紋路。

“這玉佩......”桕言陷入黑暗前的呢喃，被雨聲吞沒。

蘇醒時，桕言躺在竹床上，藥香混著松木味涌入鼻端。

推門而入的正是救他的男子，褪去沾滿血污的外衫，內里月白中衣繡著竹葉紋樣。

“醒了？”

男子遞來一碗藥，“我叫沈硯清，謝公子救命之恩?！?br>
桕言搖頭，指尖撫過案頭的玉佩：“這是阿爹的東西?！?br>
沈硯清手一抖，藥汁潑在木桌上：“公子如何認得？”

窗外驟雨初歇，桕言望向檐角懸掛的風鈴，那是阿爹親手所制。

十九年前的山洪暴發(fā)，阿爹為救襁褓中的沈硯清被泥石流卷走，臨終前將玉佩系在他頸間。

“我是你阿爹救下的樹。”

桕言指尖輕觸沈硯清眉間朱砂痣，與自己鎖骨處的印記如出一轍，“如今來還恩。”

沈硯清瞳孔驟縮，忽聞窗外傳來馬蹄聲。

數(shù)十名山賊舉著“血刀寨”的旗號殺來，為首者正是昨夜漏網(wǎng)之魚。

“帶村民從密道走！”

沈硯清拔劍欲沖出門，卻被桕言按住肩膀。

少年閉目凝神，指尖掠過窗臺上的盆栽，藤蔓瞬間瘋長，在院外織成銅墻鐵壁。

“只能撐半柱香?！?br>
桕言額角滲出汗珠，“你去取后山崖的烏桕蜜，那是我的本體所化?！?br>
沈硯清雖疑惑，仍依言而去。

血刀寨主的刀劈在藤蔓上，火星西濺。

桕言感覺經脈如火燒，化形未滿三日，強行催動本體靈力己讓他五臟劇痛。

眼看藤蔓出現(xiàn)裂痕，沈硯清終于捧著蜜罐歸來。

“以血為引?！?br>
桕言咬破指尖，鮮血滴入蜜中，頓時化作紅色煙霧彌漫全村。

山賊們吸入煙霧后雙目赤紅，竟互相砍殺起來。

“這是......”沈硯清震驚地看著****的匪群。

“烏桕蜜可惑人心智，卻不傷性命。”

桕言踉蹌著扶住墻壁，“他們醒來后會忘記來過這里?！?br>
話音未落，他忽然噴出一口鮮血，化作紅葉消散在空中。

沈硯清撲了個空，只攥住一片帶血的紅葉。

葉面上漸漸浮現(xiàn)字跡：“恩己報，后會有期?！?br>
山風掠過窗欞，風鈴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沈硯清望著掌心的紅葉，忽然想起阿爹臨終前常說的話：“青崖有靈樹，佑我一方人。”

月升時分，桕言倚在烏桕樹椏上，望著山下重歸安寧的村落。

肩頭忽然一沉，那只青蛇盤了上來，蛇信子吐出兩個字：“何苦？”

“你可知人間有‘情’字？”

桕言摘下一片紅葉，對著月光呵氣，葉片上浮現(xiàn)出小女孩的笑臉，“千年風雨中，唯有他們的溫度讓我眷戀?！?br>
青蛇忽然化作白衣少年，眉間豎著金色蛇紋：“仙界己察覺你動用靈力，若再逗留......不過是再修千年?！?br>
桕言將紅葉收入袖中，目光投向星河，“何況......我好像遇見了很重要的人?！?br>
白衣少年嘆了口氣，化作流光鉆入他袖中。

桕言摸著鎖骨處的朱砂痣，想起沈硯清眉間的紅點，心中泛起莫名的漣漪。

山下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桕言伸了個懶腰，化作紅光沒入樹中。

樹皮上漸漸浮現(xiàn)出一道人形凹痕，恰似少年抱膝而坐的模樣。

晨霧漫過青崖時，山民們發(fā)現(xiàn)烏桕樹下多了塊光滑的石頭，形狀竟像極了人的脊背。

阿娘帶著小姑娘來澆水，小女孩將野花放在石頭上，清脆的童聲驚醒了露珠：“樹爺爺，下次帶我去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樹影沙沙作響，一片紅葉輕輕落在她發(fā)間。

遠處的山道上，沈硯清背著藥簍緩緩走來，腰間玉佩與桕言袖中的紅葉同時泛起微光，仿佛跨越千年的呼應。

千年時光不過彈指，而屬于桕言的凡界故事，才剛剛掀開第一頁。

當紅葉再次染紅山崖時，他將帶著前世的記憶，踏入那個充滿愛與痛、恩與劫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