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門虛掩著一條縫。

周錦江貓著腰，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大氣都不敢出。

客廳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他喘不過氣。

“又得賠錢？”

***聲音緊繃著，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車都快散架了，能不賠嗎！”

**的嗓門又粗又啞，充滿了疲憊。

“我**開得好好的，誰知道那破車半路拋錨，剎車都失靈了！”

“追尾了人家的貨車，拉的一車水果全完了，人家車**也撞爛了，不賠錢能行？”

“我這幾個月等于白跑了，還得往里倒貼！”

“那……那得賠多少？”

“維修費加工錢，再加上那車水果，林林總總算下來，小十萬塊錢?！?br>
周錦江的腦袋嗡的一下。

十萬塊錢對他家來說，絕對不是個小數(shù)目。

**是個貨車司機，沒日沒夜地在高速上跑長途，掙的都是辛苦錢。

“錢的事我再想想辦法，找你**他們湊湊?！?br>
**的口氣軟了下來，嘆息沉重得能把地板砸出個坑。

“下學期錦江學畫畫的材料費，還有他報的那個沖刺班，又是一大筆開銷?！?br>
“要不……我下了班去夜市幫幫忙吧，多少能掙點?！?br>
“你？

你那身子骨能行嗎？

白天站一天還不夠？”

“行，怎么不行，我身體好著呢?！?br>
門外的對話還在繼續(xù)，周錦江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他的心揪成了一團，又酸又脹。

他知道自己想走美術(shù)生這條路有多燒錢。

畫板、顏料、畫筆，哪樣不是錢。

父母為了支持他的夢想，己經(jīng)勒緊了褲腰帶，現(xiàn)在家里又出了這么大的事。

不行。

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當個甩手掌柜了。

周錦江捏緊了拳頭，他要賺錢。

回到房間，周錦江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餅干盒。

里面裝著他攢下的壓歲錢，一共二百塊整。

“我，周錦江，當代優(yōu)秀青年，必須得干票大的！”

他打開手機，開始瘋狂地刷各種兼職信息。

奶茶店店員，要求18歲以上。

pass。

餐廳服務員，要求有健康證。

pass。

周末**派發(fā)，男女不限……僅限大學生。

pass！

周錦江把手機摔在床上，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倒。

“我真的會謝，這個世界對我們初中生也太不友好了吧！”

他煩躁地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本地論壇。

一個帖子標題瞬間吸引了他的注意。

《家人們誰懂啊！

在農(nóng)貿(mào)市場賣手串，一天賺了我半個月工資！

》點進去一看，樓主圖文并茂地分享了自己擺攤賣手串的經(jīng)歷。

什么成本低、利潤高、周轉(zhuǎn)快。

下面一堆跟帖的。

“真的假的？

現(xiàn)在盤串兒的這么多？”

“樓**out了，現(xiàn)在年輕人都講究一個‘盤性’，萬物皆可盤！”

“我昨天也去逛了，確實火，好幾個攤位都圍滿了人。”

周錦江的眼睛亮了。

手串！

對啊，他怎么沒想到！

這玩意兒**門檻低，搞點珠子串一串就能賣。

就干這個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

周錦江就揣著他那二百塊巨款，偷偷溜出了門。

他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來到了小商品**市場。

市場里人聲鼎沸，充滿了商品的混合氣味。

周錦江七拐八拐，終于找到了賣手串的區(qū)域。

一個穿著花棉襖的阿姨熱情地招呼他。

“小伙子，買手串啊？

看看我家的，款式多，價格也便宜?！?br>
周錦江蹲下身，裝作很懂的樣子挑挑揀揀。

“阿姨，你這珠子**嗎？”

阿姨被他逗樂了。

“嗨呀，小伙子，我這就是圖個樣式的玻璃珠子，你要真金白銀得上珠寶店去。”

周錦江臉一紅，嘿嘿干笑兩聲。

“那哪幾款賣得好？”

“喏，這幾款菩提根的，還有這個仿蜜蠟的，年輕人最喜歡?！?br>
一番討價還價，周錦江用一百五十塊錢，拿下了十條“爆款”手串。

他小心翼翼地用紅布把手串包好，寶貝似的揣進懷里。

揣著剩下的五十塊錢，他心里盤算著，還得整個裝備。

他又在市場里一家雜貨店，買了一張最便宜的面具。

戴上這個，誰還認得出他是誰？

既能避免被同學撞見的尷尬，也能防止被爸媽發(fā)現(xiàn)。

周錦江對著路邊商店的玻璃窗，戴上面具比劃了一下。

完美。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錦江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心不在焉。

“媽，我吃完了?！?br>
他放下碗筷，作勢就要溜。

“等會兒，”**叫住他，“晚上干嘛去？

作業(yè)寫完了嗎？”

“寫完了寫完了，”周錦江早就想好了說辭，“我去同學家一趟，我們約好了討論幾道數(shù)學難題?！?br>
“哪個同學啊？”

“就王浩，住咱們隔壁小區(qū)的那個?！?br>
**從報紙后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早點回來啊，別玩太晚?！?br>
“知道啦！”

周錦江應付著，抓起門口的舊書包，一陣風似的沖出了家門。

他的書包里，沒有一本習題冊，只有那十條承載著他暴富夢想的手串，和一張面具。

按照計劃，他應該前往城西那個露天的農(nóng)貿(mào)市場。

那里晚上會自發(fā)形成一個夜市，人流量很大。

他騎著自行車，哼著小曲，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走上人生巔峰了然而，在一個岔路口，意外發(fā)生了。

一輛電動車忽然從旁邊竄出來，刺眼的車燈首射他的眼睛。

周錦江嚇了一跳，猛地一捏剎車，車頭一歪。

他人沒事，但自行車鏈條掉了。

“我靠！”

他罵罵咧咧地蹲下身搗鼓了半天，才把鏈條重新掛上。

等他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他有點懵。

剛才……是往哪邊走來著？

西周的景物看著都有些陌生。

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猶豫了一下，憑著感覺，拐進了一條看起來稍微寬敞點的小巷。

巷子很深，也很安靜。

他騎著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發(fā)出咕嚕咕嚕的響動。

越往里走，他越覺得不對勁。

這巷子，怎么好像沒有盡頭？

就在他心里發(fā)毛，準備掉頭的時候，一陣熱鬧喧囂，順著巷子深處飄了過來。

還夾雜著一股食物的香氣。

周錦江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精神一振。

有吃的就有人，有人就有生意！

難道是這里新開了一個夜市？

他頓時把剛才那點詭異的感覺拋到了九霄云外，加快速度朝著聲音的源頭騎去。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果然是個熱鬧的夜市。

各種小吃攤冒著騰騰的熱氣，吆喝聲此起彼伏。

周錦江眼睛放光，這簡首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創(chuàng)業(yè)寶地啊！

他在一個烤冷面攤旁邊找到了一個空隙。

位置絕佳。

他利索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塊舊桌布鋪在地上，然后把那十條手串一條條整齊地擺好。

他又從書包里拿出面具，往臉上一戴。

萬事俱備，只欠“有緣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旁邊攤主的口氣，準備吆喝兩句。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精品手串，假一……呃，都挺好看的??！”

喊完他自己都覺得尬。

算了，主打一個高冷神秘范兒。

他盤腿坐下，開始打量起這個陌生的夜市。

整個市場雖然熱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壽衣的老大爺，慢悠悠地從他攤位前飄了過去。

老大爺?shù)哪樕袭嬛鴿庵氐膴y，兩坨腮紅像是不要錢似的涂在慘白的臉上。

周錦江的笑容，凝固在了面具下。

壽衣？

他是不是眼花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

一個穿著清朝官服，戴著頂戴花翎的“人”正在一個餛飩攤前排隊。

他旁邊，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小姑娘，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正一口一口地吃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周錦江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恐懼像是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跑，雙腿卻跟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他想喊，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兩眼一翻，腦袋一歪，非常干脆地暈了過去。

……周錦江是被一陣嘈雜聲喚醒的。

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還坐在原地。

手串攤也還在。

周圍依舊人來人交往。

他渾身都不對勁，有一種強烈的不協(xié)調(diào)感，好像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一樣。

“小伙子，你醒啦？”

旁邊烤冷面攤的大叔探過頭來，一臉關(guān)切。

“剛才看你‘duang’一下就倒了，嚇我一跳，沒事吧？”

周錦江茫然地搖搖頭。

“來，餓了吧？

給你做的，趁熱吃?！?br>
大叔遞過來一份熱氣騰騰的烤冷面，上面還臥著一個金黃的煎蛋。

周錦江確實餓了，他道了聲謝，接過烤冷面就狼吞虎咽起來。

隨著最后一口烤冷面下肚，一股龐雜而陌生的記憶，毫無征兆地涌入了他的腦海。

冬季陰氣極盛，陰陽兩界偶爾會在此地交疊，形成只在夜晚出現(xiàn)的“鬼市”。

而他，一個活人，因為臉上戴著的面具，遮蔽了陽氣，被這里的“居民”當成了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