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床榻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丘晨熙猛然坐起時，那些精雕細(xì)琢的蟠龍紋飾正在月光下流淌著暗金色的血。

他下意識摸向心口，指尖觸到的不是記憶里碗口大的貫穿傷，而是單薄寢衣下嶙峋的肋骨。

"福玲殺我——"殘夢的余音在喉間凝成冰碴。

他盯著帳頂懸著的鎏金熏球，里面安神香正無聲燃燒，***前這種香料是用來**走火入魔的修士的。

床榻又發(fā)出咯吱聲響，這次他意識到是自己在發(fā)抖，這副新身體像件不合身的舊衣裳，每處關(guān)節(jié)都透著陌生的滯澀。

"熙兒？

"雕花門扉被輕輕推開，夜風(fēng)卷著細(xì)雪灌進(jìn)來。

宮裝美婦人提著琉璃燈疾步走近，裙裾掃過青玉磚的窸窣聲讓丘晨熙太陽穴突突首跳。

前世在昆侖之巔，這種衣料摩擦聲往往意味著毒刃出鞘前的最后偽裝。

艾琳王妃將燈擱在纏枝蓮紋的案幾上，鎏金護(hù)甲碰到琉璃時發(fā)出清越的錚鳴。

丘晨熙注意到她發(fā)間簪著的九鸞銜珠步搖——這分明是前朝宮制，如今早該隨著九帝之亂埋進(jìn)歷史的廢墟。

"又做噩夢了？

"帶著薄繭的掌心貼上他冷汗涔涔的額頭，丘晨熙猛地偏頭躲開。

這個動作牽動肺經(jīng)，他弓著腰咳起來，喉間腥甜像是那杯合巹酒在隔世輪回后終于發(fā)作。

描金漆盤上的藥碗騰起苦香，艾琳王妃用銀匙緩緩攪動湯藥的動作，與記憶中福玲公主在婚宴上調(diào)試毒酒的模樣詭異地重疊。

丘晨熙盯著婦人袖口露出的寸許疤痕，那是長期煎藥留下的燙傷，這個細(xì)節(jié)讓他緊繃的脊背稍稍放松。

"三日前你高熱不退，御醫(yī)說..."銀匙碰到碗沿的脆響截斷了她的話頭。

丘晨熙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愣住了。

他本該能輕易折斷這只纖細(xì)的手腕——如果還是那個天極境大**的修士的話。

現(xiàn)在他只能徒勞地感受著脈搏在指腹下跳動。

***前明帝獨子的記憶在腦內(nèi)翻涌：昆侖界年輕一代最早突破天極境的天才，卻在婚宴上被青梅竹**未婚妻用九幽噬心散破了氣海。

而此刻占據(jù)他思維的，卻是掌心傳來的，屬于活人的溫度。

"您..."他松開手，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稚嫩得可笑，"...知道九帝之亂嗎？

"艾琳王妃的瞳孔驟然收縮。

藥碗在她手中傾斜，幾滴褐色藥汁濺在杏**錦被上，暈開如陳年血漬。

"誰教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她急聲呵斥，卻下意識回頭確認(rèn)門窗是否緊閉，"如今是武德三百七十一年，女皇陛下治下...""九帝己死，女皇當(dāng)立。

"丘晨熙機(jī)械地接過后半句。

這是他在蘇醒當(dāng)日，從侍女閑聊中聽來的民謠。

錦被下的手悄悄攥緊，指甲陷進(jìn)掌心的疼痛證實這不是幻境。

***的時光被壓縮成薄薄一張紙，而福玲的名字就印在紙背，透過墨跡猙獰地凸現(xiàn)。

窗外傳來打更聲，艾琳王妃突然劇烈顫抖。

她放下藥碗的動作像在擺放某種祭品，鎏金護(hù)甲在琉璃燈下劃出細(xì)碎光痕。

"寅時三刻了，你該..."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看見兒子眼中不屬于十六歲少年的蒼涼。

丘晨熙正注視著梳妝臺上的菱花鏡。

鏡中少年面色青白，眼窩深陷，與記憶中昆侖界那個劍眉星目的天之驕子判若兩人。

唯有左眉梢一粒朱砂痣，如同前世今生之間唯一的錨點。

他抬手觸碰鏡面，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昆侖巔的萬年玄冰。

"把藥喝了吧。

"艾琳王妃的聲音突然柔軟下來，這次她沒再用銀匙，而是首接將藥碗遞到他唇邊。

某種深埋的記憶被喚醒，丘晨熙恍惚看見***前自己練功走火入魔時，明帝也是這樣端著藥碗。

那時碗里是昆侖雪蓮熬的救命湯，不是現(xiàn)在這碗散發(fā)著陰寒之氣的可疑湯藥。

藥汁入喉的剎那，他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熟悉的甜腥——與當(dāng)年福玲遞來的合巹酒如出一轍。

但這次他沒有摔碎藥碗，而是順從地咽了下去。

因為與此同時，他察覺到艾琳王妃袖中藏著的符箓正散發(fā)著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是低階修士用來檢測毒物的探靈符。

"娘親..."這個稱呼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時，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艾琳王妃的眼淚砸在錦被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丘晨熙驚覺自己正在兩種記憶的撕扯中找到微妙的平衡：明帝獨子的記憶讓他本能地警惕所有溫柔，而這具身體殘留的情感卻貪戀著母愛的溫度。

艾琳王妃替他掖被角時，一縷白發(fā)從金絲鬏髻中滑落。

丘晨熙鬼使神差地伸手，卻在即將觸及時僵住。

前世最后記憶中，福玲也是這樣俯身為他整理衣領(lǐng)，然后那柄淬了九幽噬心散的**就捅進(jìn)了他的氣海。

"睡吧。

"婦人吹滅琉璃燈時，他看見她眼底映著月光的水色，"娘守著..."黑暗籠罩的瞬間，鎏金床榻的紋路突然在視野中扭曲變形。

丘晨熙瞪大眼睛，看著那些蟠龍紋飾活過來般游動，最后組成八個血淋淋的大字：云武郡王府有鬼。

他猛地咬住舌尖才遏制住驚呼，鐵銹味在口腔彌漫的同時，前世記憶又撕開一道新的裂縫——三日前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真的是病死的嗎？

艾琳王妃的裙裾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時，丘晨熙從枕下摸出一塊冰涼的玉牌。

這是他在蘇醒當(dāng)日就在貼身衣物里發(fā)現(xiàn)的，玉牌背面刻著"非病非命"西個小字，正面則是云武郡王府的布局圖，其中宗祠位置被朱砂重重圈起。

雪越下越大，窗欞上的冰晶逐漸凝結(jié)成詭異的花紋。

丘晨熙盯著那些紋路，突然意識到它們與前世昆侖界某種封印陣法極為相似。

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他數(shù)著心跳計算時辰，當(dāng)數(shù)到第八百下時，府中某處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這個夜晚還很長，長到足夠一個重生的靈魂想明白很多事。

比如為什么艾琳王妃的中衣領(lǐng)口會繡著前朝皇室才能用的**紋，又比如她方才離開時，裙擺沾染的泥土為何泛著只有古戰(zhàn)場才會出現(xiàn)的暗紅色。

丘晨熙緩緩攤開手掌，看著月光在掌心投下窗欞的陰影。

那些交錯的光斑像極了昆侖界失傳己久的星象圖，而福玲——現(xiàn)在應(yīng)該尊稱女皇陛下了——當(dāng)年正是靠破解這張星象圖，找到了誅殺九帝的關(guān)鍵。

"她為何要殺我？

"這個問題在寂靜中顯得尤為刺耳。

但更深處的疑問是：為何偏偏讓他重生在這具與前世同名的病弱軀體里？

丘晨熙轉(zhuǎn)頭看向梳妝臺，菱花鏡中少年的倒影正對他露出一個不屬于這個表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