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昭十七年冬，滄溟閣覆滅那夜，穆肆笙在火海中撿到一只斷翅的玉蝶。

蝴蝶嵌在焦尸指骨間，翅上金粉被血浸透，像極了楚辭鏡生辰那日，別在他衣襟上的那枚。

少年指揮使的刀尖挑開尸堆，終于找到蜷在梁柱下的楚辭鏡。

那人腕骨扣著玄鐵鏈，炭灰抹臟了半邊臉，卻用燒焦的指尖在墻上畫蝶。

一筆一畫，翅尖恰好停在穆肆笙刀鋒三寸處。

“要?dú)⑽?，等這場(chǎng)雪停可好？”

楚辭鏡仰頭笑時(shí)，喉間血痕蜿蜒入衣領(lǐng)，“你看，蝴蝶還沒畫完呢?！?br>
穆肆笙的繡春刀劈碎了鐵鏈。

碎鐵濺上楚辭鏡眼尾的剎那，他嗅到血銹氣里浮著冷梅香——和師尊書房那株百年老梅一模一樣。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楚辭鏡天生自帶的體香。

也是困住他半生的蠱。

————正文開始————楚辭鏡的第三根琴弦斷在上元夜。

東宮銜春殿外，一盞盞明燈驟然熄滅。

鎏金香爐迸出最后一點(diǎn)火星，映亮太子探向他后頸的掌心——“楚公子的《折柳吟》，聽得孤……”腥檀氣撲面剎那，雕花欞窗轟然炸裂！

楚辭鏡沒抬眼。

玄甲掠過月影的聲響太特別，像毒蛇游過春冰，鱗片剮蹭出細(xì)碎的殺意。

三年前穆肆笙斬?cái)嗨渑蹠r(shí)，也是這個(gè)聲音。

繡春刀鞘重重壓在太子腕脈。

“殿下?！?br>
穆肆笙的笑比檐下冰棱更冷，“圣上剛賜的波斯葡萄酒，可要臣先試毒？”

太子的琉璃盞“當(dāng)啷”滾落，殷紅酒液浸透楚辭鏡的雪色衣擺。

他垂眸望著那片污漬，想起三日前被穆肆笙屠盡的那支滄溟閣殘部。

血也是這么紅。

“穆指揮使來得巧?！?br>
楚辭鏡指尖拂過斷弦，“可是要討一杯合巹酒？”

話音未落，十二盞鮫綃宮燈驟滅！

第一枚暗鏢擦過楚辭鏡耳際時(shí)，他聞到了西疆蠱蟲的腥甜。

果然。

太子早知今夜有人行刺，這滿殿熏香里摻著引蠱的犀角粉。

楚辭鏡在袖中碾碎解毒丸，聽見身后傳來衣袂破空聲——“叮！”

穆肆笙的刀鞘擊飛暗器，順勢(shì)將他扯進(jìn)懷中。

玄鐵鱗甲硌得脊背生疼，楚辭鏡卻低笑出聲：“指揮使的甲胄，比三年前更涼了?！?br>
“不及楚大人的心冷?！?br>
穆肆笙反手劈開撲來的刺客，血珠濺上楚辭鏡的睫毛，“連故人臨終托孤的孩童都?xì)?。?br>
楚辭鏡指尖銀光忽閃。

三寸“驚鴻針”抵住穆肆笙喉結(jié)，他仰頭貼近對(duì)方染血的耳垂：“師兄教我斬草除根時(shí)，可沒說過要分老幼。”

這個(gè)稱謂讓穆肆笙瞳孔驟縮。

殿柱轟然倒塌的巨響中，楚辭鏡看見他左臂鱗甲泛起妖異的紅——每次**過百，玄鐵浸血便會(huì)如此。

三年前滄溟閣的火海里，這片甲胄也曾為他紅過。

“小心！”

楚辭鏡突然旋身，驚鴻針沒入穆肆笙肩頭。

劇毒見血封喉，他卻笑得梨渦深深：“這一針，還你當(dāng)年斷袖之仇?！?br>
穆肆笙鉗住他手腕的力道幾乎捏碎骨節(jié)：“你果然……果然想殺你？”

楚辭鏡就著他的手咳出口黑血，“錯(cuò)了，我是在救你?！?br>
地面開始劇烈震顫。

楚辭鏡的預(yù)知力在蠱毒催發(fā)下洶涌而至。

無數(shù)畫面撕裂他的神識(shí)：穆肆笙被蠱蟲噬心的慘狀、太子藏在袖中的引爆符、還有……還有他自己親手將焦木簪刺入穆肆笙后頸的畫面。

“地磚下埋了火雷！”

他猛地推開穆肆笙，“東南角青龍柱是生門！”

話音未落，爆炸的氣浪掀翻琉璃頂。

穆肆笙的鐵鏈纏住楚辭鏡腰身，在墜落的碎石間騰挪。

楚辭鏡嗅到他衣襟里的冷梅香——與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樣。

“你用了我的香？”

“是囚香?！?br>
穆肆笙斬?cái)鄼M梁時(shí)，血順著刀柄淌進(jìn)他衣領(lǐng)，“離我超百丈，蠱毒便會(huì)發(fā)作。”

楚辭鏡低笑出聲。

火光中，他忽然咬破舌尖吻上穆肆笙的唇。

鐵銹味在齒間炸開時(shí)，穆肆笙聽見他含混的低語：“巧了，我也給你下了蠱……”第二波爆炸吞沒了尾音。

楚辭鏡在劇痛襲來的瞬間，瞥見穆肆笙后頸浮現(xiàn)的滄溟閣圖騰——與他預(yù)知畫面里染血的焦木簪位置重合。

原來如此。

幾日后，楚辭鏡在雪松清苦氣中蘇醒時(shí)，腕上金鈴正撞出細(xì)碎聲響。

“三日醒七次，次次咬人?！?br>
藥王谷主斜倚竹榻，晃著手中銀針，“穆大人這差事，得加錢?！?br>
穆肆笙背光立在窗邊，玄甲卸去后只余素白中衣，后頸圖騰被紗布遮掩。

聽見響動(dòng)，他碾碎掌心血痂：“再加黃金千兩，換你永世閉口。”

楚辭鏡的視線掠過他滲血的紗布，突然低笑：“師兄當(dāng)年教我配啞藥，該用斑蝥七錢還是斷腸草？”

金鈴驟響！

穆肆笙瞬息逼近榻前，染血的掌心捂住他口鼻：“再叫一聲師兄，我就把滄溟閣的墳刨給你看。”

楚辭鏡伸出舌尖輕舔他掌心刀繭：“你舍得嗎？

那里面……可有你親爹的骨灰?！?br>
藥爐轟然炸裂。

變故發(fā)生在子夜。

楚辭鏡被心口劇痛驚醒時(shí)，發(fā)現(xiàn)穆肆笙蜷在門外雪地里。

月光映亮他暴突的經(jīng)脈，仿佛皮下有千萬蠱蟲啃噬——是雙生蠱發(fā)作了。

“你吞了子蠱？！”

楚辭鏡赤腳踩過碎雪，拽起穆肆笙衣領(lǐng)，“瘋子！

母蠱在我體內(nèi)，你憑什么……”穆肆笙反手將他按進(jìn)雪堆，呼吸間盡是血?dú)猓骸皯{我是藥引……咳咳……你每動(dòng)用一次預(yù)知力，蠱蟲就會(huì)撕咬我的魂魄?！?br>
楚辭鏡的驚鴻**入他心口：“解藥?！?br>
“解藥是你殺了我?！?br>
穆肆笙笑著咳出黑血，“就像你殺師尊那樣?！?br>
雪地忽起狂風(fēng)。

楚辭鏡的針尖凝在半空。

三年前滄溟閣滅門夜，是他親手將**送進(jìn)師尊胸膛。

那一刻穆肆笙就站在窗外，眼中映著沖天火光與他染血的梨渦。

“你果然看見了?！?br>
楚辭鏡的針緩緩下移，挑開穆肆笙衣襟，“那怎么不殺我？

舍不得這身皮肉？”

穆肆笙突然翻身將他禁錮身下，蠱毒催生的巨力捏碎他腕骨：“我要你活著贖罪……用這副身子，暖我余生?！?br>
劇痛襲來的剎那，楚辭鏡瞳孔驟縮——共感！

穆肆笙的蠱毒疼痛如潮水漫入他西肢百骸，而比這更洶涌的，是對(duì)方記憶里十五歲的自己：青衫少年跪在穆肆笙劍下，仰頭咽下他喂的毒酒：“師兄，殺了我……求你?！?br>
“看到什么了？”

穆肆笙掐著楚辭鏡脖頸將他提起，“我弒父時(shí)的快意，還是你求死時(shí)的丑態(tài)？”

楚辭鏡在窒息中綻開笑顏。

他看清了真相。

記憶里的“毒酒”其實(shí)是解藥，當(dāng)年師尊早己被皇帝種蠱，唯有至親心血可解。

而穆肆笙哄他喝下的，是摻了自己半身血的藥引。

“師兄……”他指尖撫上穆肆笙心口陳年劍傷，“你這道疤，是我留下的吧？”

穆肆笙驟然松手。

楚辭鏡跌落在地，攥著從對(duì)方身上扯落的焦木簪。

簪尾刻著的小字浸透血污，卻仍能辨出“滄溟”二字——這是歷任閣主的信物。

藥王谷主擊掌大笑：“精彩！

師徒父子，囚香共蠱，這出戲夠本座下三壇醉紅塵！”

穆肆笙的刀橫在他頸間：“你何時(shí)發(fā)現(xiàn)的？”

“從你求我剜他記憶開始。”

谷主彈開刀刃，拋給楚辭鏡一面銅鏡，“來，看看你后頸?！?br>
鏡中映出詭異畫面：楚辭鏡雪膚之下，竟浮著與穆肆笙一模一樣的滄溟圖騰！

“雙生蠱不是催命符……”谷主舔了舔唇，“是移魂術(shù)的最后一步?！?br>
窗外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