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是第二天才送來的。
送來之前，賈寶玉先到了。
他是半夜來的。
我正靠在床上，就著燭火翻那本賬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紫鵑來不及攔，簾子一掀，賈寶玉就闖進來了。
他今年大概十四五歲，生得眉目如畫，頭上還戴著那塊通靈寶玉，月光打在他臉上，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看我的神情像是要哭又不好意思哭。
「林妹妹，」他壓低聲音，走到我床前，「你今日為何不去園子里？我等了你一下午?！?br>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繼續(xù)低頭翻賬本。
「睡了?！?br>「你睡了？」他急了，「可紫鵑說你在屋里看書——」
「我現(xiàn)在在看賬本，」我說，「你能不能出去，讓我安靜一會兒?！?br>他愣住了。
我估摸著他大概沒被人這樣對過，賈府上上下下把他捧成了一塊寶，丫鬟婆子圍著他轉(zhuǎn)，連賈母都要哄著他，林黛玉原主大概也沒少配合他演過那些你儂我儂的戲碼。
但我不一樣。
我是真的很煩他。
「林妹妹，」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里帶了些委屈，「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是因為前幾日我說了什么不好的話？你告訴我，我改——」
我把賬本合上，抬起頭，用一種非常真誠的眼神看著他：
「寶玉，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想讓你出去。」
「為什么？」
「因為現(xiàn)在是亥時，你一個男孩子，半夜跑到姑娘房里來，成何體統(tǒng)？」
他臉一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從小一起長大，」我把他的話接過來，語氣還是很平靜，「所以你可以半夜來擾人清夢，晚飯不好好吃跑來找我，連我看個賬本都要來打擾——寶玉，你有沒有想過，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間？」
他徹底呆住了。
那雙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被我說到了什么他從來沒考慮過的事情。
我趁他發(fā)愣，把枕頭從床頭拿起來，走到他身邊，把枕頭塞進他懷里。
「拿著，回去睡覺?！?br>「這……」
「走吧，」我把他往外推了兩步，「你要是睡不著，就把那塊通靈寶玉數(shù)一數(shù)，數(shù)一百遍，保準(zhǔn)睡著?！?br>簾子放下來的瞬間，我聽見他在外頭低低地說了一聲：「林妹妹你怎么……」
聲音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