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仙淵的風(fēng)，是淬了毒的冰。

凌塵能感覺到自己的左腿正在失去知覺，不是麻木，是連骨頭縫里都在傳來的、被一寸寸啃噬的劇痛。

噬魂蟻的口器細(xì)如牛毛，卻能穿透修士的護體靈力，專挑關(guān)節(jié)與經(jīng)脈密集處下口，像是無數(shù)把小鋸子，正有條不紊地分解他的血肉。

“嗬……”他想嘶吼，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腥甜的血沫堵在喉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視線己經(jīng)模糊了，只能勉強看到崖壁上滲下的、泛著幽藍(lán)磷光的毒液，像毒蛇的信子，一滴滴落在他殘破的道袍上，蝕出一個個黑洞。

這里是青云宗禁地最深處，葬仙淵。

傳說上古有仙人在此坐化，實則是宗門處理“叛徒”的刑場——被推下來的人，從沒有能活著出去的。

而他，凌塵，曾是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凡品逆襲奇跡”。

“師哥，你看，他還沒死透呢?！?br>
嬌柔的女聲像纏繞在骨頭上的藤蔓，帶著甜膩的惡意，從上方傳來。

凌塵費力地轉(zhuǎn)動眼球，看到崖邊那抹粉色身影——蘇媚兒。

她正依偎在楚風(fēng)懷里，手里把玩著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簡，那是他前幾日剛送給她的、記載著《霓裳舞》身法的秘籍。

此刻，那枚玉簡的邊角，還沾著他的血。

楚風(fēng)穿著他親手縫制的月白內(nèi)門長袍，袖口繡著的青云紋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他俯視著淵底的凌塵，嘴角噙著一絲悲憫，眼神卻比葬仙淵的風(fēng)更寒：“凌塵，你該知足了。

凡品下等的資質(zhì)，能修到金丹期，全靠鴻蒙種。

如今把它給我，才不算埋沒了這等天地至寶。”

鴻蒙種……丹田處傳來的空洞劇痛，瞬間壓過了噬魂蟻啃噬的痛苦。

那枚在他十五歲引氣入體時覺醒、伴他十年的本命道基，三刻鐘前，剛被楚風(fēng)用特制的“裂道針”硬生生從丹田拽了出去。

他記得那感覺——像是五臟六腑都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撕扯。

鴻蒙種離體時發(fā)出的悲鳴，幾乎震碎了他的識海。

“為……為什么？”

凌塵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血沫順著嘴角淌進脖頸，浸濕了衣領(lǐng)。

蘇媚兒輕笑一聲，從楚風(fēng)懷里探出頭，素白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師哥忘了？

三個月前，你說我‘靈氣運轉(zhuǎn)滯澀，恐難筑基’，還把《清心訣》給了我。

可你不知道呀，那心法是你修煉的根基，楚師兄早就找到了克制它的《陰風(fēng)訣》呢?！?br>
她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語氣天真得像在說一件趣事：“還有你給我的那盒‘醉春風(fēng)’胭脂，里面摻了‘化靈散’，一點點蠶食你的靈力，你竟一點沒察覺？

師哥，你真是……太好騙了?！?br>
楚風(fēng)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施舍般的憐憫：“你太礙眼了。

憑什么凡品資質(zhì)的廢物能得到鴻蒙種？

憑什么長老們總說‘凌塵雖資質(zhì)差，卻心性堅韌’？

我楚風(fēng)是良品上等資質(zhì)，本該是青云宗的未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zhuǎn)厲，“你搶走了本該屬于我的關(guān)注，就得付出代價！”

原來如此。

嫉妒，貪婪，處心積慮的算計。

凌塵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混著血沫，在臉上沖出兩道蜿蜒的紅痕。

他想起十五歲那年，在外門演武場，楚風(fēng)替被師兄欺負(fù)的他解圍，拍著他的肩膀說“師弟放心，有我在”；想起蘇媚兒第一次見他，紅著臉遞來一塊桂花糕，說“師哥修煉辛苦，墊墊肚子”；想起自己把楚風(fēng)當(dāng)親弟，把蘇媚兒當(dāng)親妹，掏心掏肺，恨不得把所有機緣都分他們一半……真是可笑。

“誣陷我勾結(jié)魔道，廢我修為，奪我道基……還不夠嗎？”

凌塵的視線開始渙散，“非要把我扔給噬魂蟻……才甘心？”

“當(dāng)然不夠?！?br>
楚風(fēng)的聲音冷得像冰，“只有看著你被一點點啃噬干凈，我才能安心。

畢竟，你這種‘奇跡’，活著就是對天道的嘲諷?！?br>
蘇媚兒嬌笑著補充：“等師哥死了，我會把你的骨頭收起來，做成法器，日日帶在身邊呢。

這樣，師哥就能永遠(yuǎn)‘陪著’我和楚師兄了。”

兩人相視而笑，月光灑在他們臉上，美得像一幅畫，卻透著地獄的陰冷。

腳步聲漸遠(yuǎn)，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楚風(fēng)對侍從的命令：“看好了，等他只剩骨頭，再回來報信。”

風(fēng)聲重新灌滿了淵底，噬魂蟻的啃噬聲越來越清晰。

凌塵的意識在劇痛中沉浮，死亡的陰影步步緊逼。

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這么死去！

不甘心讓那對狗男女踩著他的尸骨，享受本該屬于他的一切！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他要楚風(fēng)身敗名裂，嘗盡修為被廢的滋味！

要蘇媚兒容貌盡毀，在最骯臟的泥沼里茍活！

要所有冷眼旁觀、落井下石的人，都付出代價！

恨意如同巖漿，在他即將熄滅的靈魂深處瘋狂翻涌。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被奪走的鴻蒙種似乎留下了一絲殘息，正與淵底某處沉睡的古老氣息產(chǎn)生共鳴。

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像螢火蟲般，悄然鉆進了他即將潰散的靈魂之中。

緊接著，是極致的失重感——仿佛墜入了比葬仙淵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