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里的第一次低頭二零一九年的梅雨季，格外的長，也格外的悶。

雨水像是忘了關閘，淅淅瀝瀝、黏黏糊糊地籠罩著整座城市，一連半月不見停歇。

夜里的霓虹燈牌被水汽暈開，模糊成一片片混沌的光斑，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著來往車燈，像一條流淌的、污濁的河。

晚上八點過半，“屹筑設計”那棟極具現(xiàn)代感的寫字樓下，許念孤零零地站著，懷里的舊紙箱已經(jīng)被雨水浸得發(fā)軟，邊角處不堪重負地塌陷下去，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水線。

她身上那件廉價的碎花連衣裙早就濕透了，冰涼地貼在皮膚上，激得人一陣陣發(fā)冷，背脊處更是像貼了塊冰，寒意直往骨頭縫里鉆。

可她顧不上了，只是下意識地、更緊地用身體環(huán)抱住懷里的紙箱——那里面的建筑模型，是她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用近乎繡花般的耐心一點點打磨拼接出來的，眼下，它不止是幾張板材和膠水，更是她弟弟許明下一學年的學費，是她那個搖搖欲墜的家庭拋給她的、必須接住的巨石。

電梯門“?！币宦暬_時，帶出一片干燥溫暖的空氣，以及一陣低而克制的談笑風生。

江屹被五六個人簇擁在正中，走了出來。

他身量很高，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肩線平直利落，雪白的襯衫領口挺括得一塵不染，與他周身那股疏離矜貴的氣息渾然一體。

他手里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著車鑰匙，金屬扣偶爾碰觸，發(fā)出清脆的微響。

廊燈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像是鍍了層冷釉，連那雙總是顯得過于沉靜的眼眸，也未曾沾染半分雨夜的濕氣。

許念心臟一緊，幾乎是屏著呼吸迎了上去。

動作太急，懷里紙箱底部蓄著的雨水晃蕩出來，不偏不倚，蹭在他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西褲褲腿上，立刻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狼狽的水漬。

“**，”她開口，聲音帶著長時間熬夜和被雨水浸泡過的沙啞，抱著箱子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jié)泛出缺乏血色的青白，“這是您要的模型，按照……按照最后的修改意見，前后改了五次，完成了。”

江屹的目光先是極快地掃過她濕漉漉黏在額角的劉海，往下，是同樣滴著水的發(fā)梢，最后，落在了自己褲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