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晨曦的第一縷陽光灑在大地上時，蘇綰綰的房間里已經(jīng)有了些許明亮的光線。她緩緩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然后坐起身來。她的鬢邊插著一朵潔白的玉蘭花，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晨露，仿佛是剛剛從枝頭摘下一般。

蘇綰綰輕輕**著那朵玉蘭花，感受著它的清新和芬芳。然后，她慢慢地站起身來，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準(zhǔn)備去完成祖母交代的任務(wù)——**紅。

她拿起一旁的繡繃，緊緊地攥在手中，邁著輕盈的步伐跨過了垂花門。然而，就在她剛剛踏出門口的那一刻，她突然感覺到指尖一陣刺痛。她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尖被繃線勒出了一道明顯的紅痕。

昨晚，祖母還念叨過，待字閨中的姑娘家應(yīng)該多學(xué)**紅，這樣才能在出嫁后成為一個賢良淑德的好妻子。可是，蘇綰綰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她心里一直惦記著琉璃閣新到的那幅《吳道子山水卷》，根本無法靜下心來認(rèn)真刺繡。

她看著手中那只被她繡得歪歪扭扭的蝴蝶，不禁苦笑了一下。這哪里像蝴蝶啊，簡直就是一只長了翅膀的**！

就在這時，她的貼身丫鬟綠枝抱著一個檀木匣走了過來。綠枝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她對蘇綰綰說道：“小姐，琉璃閣的伙計說《山水卷》只剩下三幅了！您要是再磨蹭下去，恐怕就要被別人搶先買走啦！”

蘇綰綰一聽，心中頓時一緊。她連忙接過綠枝手中的檀木匣，打開一看，只見里面躺著她昨晚連夜趕制的平安符。那平安符的一角，還系著一根紅色的絲線，顯然是綠枝特意為她準(zhǔn)備的。

蘇綰綰感激地看了綠枝一眼，然后說道：“我們趕緊去琉璃閣吧，可不能讓那幅《山水卷》被別人搶走了！”說罷，她和綠枝一起快步朝著琉璃閣的方向走去。

蘇綰綰聽到這句話后，腳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她那月白色的裙擺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輕盈地掠過青石板上的青苔。此時正值春分剛過，蘇府后園中的玉蘭花正盛開得如詩如畫，那潔白如雪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在蜿蜒的曲水上，仿佛給這一方天地披上了一層夢幻的紗衣。

與這美麗的景色相比，蘇綰綰繡繃上的“蝴蝶”就顯得有些相形見絀了。她的目光被那飄落的花瓣所吸引，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走到了角門處。就在這時，隔壁鐵匠鋪里傳來的砧聲突然停歇了下來，這突如其來的安靜讓蘇綰綰有些詫異，她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去，恰好看到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正斜倚在朱漆門邊。

那男子手中輕搖著一把折扇，扇面上題著半闕《青玉案》。他微微抬頭，目光恰好與蘇綰綰交匯，只見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讓人感覺有些玩世不恭。

“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男子輕聲吟誦著，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穿透人的靈魂。他的目光落在蘇綰綰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隨即微笑著開口問道：“姑娘可是要去琉璃閣？若是不嫌棄的話，可否與我一同前往呢？”

站在蘇綰綰身旁的綠枝見狀，連忙閃身擋在她身前，尖聲說道：“我家小姐豈是能隨便與他人搭話的——”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蘇綰綰已經(jīng)輕盈地繞過了她，走到了那男子面前。

蘇綰綰的目光落在男子手中的折扇上，只見那扇面上的墨跡尚未干透，顯然是剛剛題上去的。她伸出手指，輕輕地劃過扇面上的字跡，感受著那筆墨的**和細膩，贊嘆道：“公子這字筆鋒剛勁，倒像是練過《顏勤禮碑》的?！?br>
男子稍稍一愣，隨即便回過神來，面帶微笑地向?qū)Ψ焦笆肿饕?，緩聲道：“在下沈硯之，乃是江南人士，昨日方才抵達京城。姑娘好眼力，竟然能夠一眼瞧出在下所臨摹的乃是顏體書法。”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仿佛春日里的微風(fēng)，輕柔地拂過耳畔。說話間，他的袖口微微垂下，露出了半方繡著玉蘭花的手帕。那手帕的邊角處，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裴”字，在晨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現(xiàn)，宛如一只欲飛的蝴蝶。

琉璃閣位于朱雀街的西首，是一座二層的木樓。木樓的雕花檐角上，懸掛著八串晶瑩剔透的琉璃風(fēng)鈴，微風(fēng)吹過，發(fā)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蘇綰綰剛剛踏上臺階，正準(zhǔn)備進入琉璃閣，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她轉(zhuǎn)頭望去，只見三匹通體漆黑的駿馬如旋風(fēng)般疾馳而來，踏碎了滿地的玉蘭花。

為首的騎士身披一襲玄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他的腰間懸掛著一柄吞口獸紋的長劍，劍柄上鑲嵌著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耀著耀眼的光芒。

蘇綰綰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一緊——此人正是她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婿，定北將軍府的世子顧承煜。

“蘇小姐。”顧承煜甩鐙下馬，鎧甲相撞發(fā)出清脆的響，“今日是將軍府遞庚帖的日子，老夫人讓在下接你回府?！?br>
蘇綰綰攥緊手中的《山水卷》，只覺得眼前這人像塊淬了冰的鐵——上月在國子監(jiān)初見，他連句客套話都不會說，開口便是“女子學(xué)這些酸文有何用，不如跟我練劍”，此刻更是板著張臉，活像她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勞煩世子跑這一趟了。”她福了福身，故意把畫卷往身后藏，“不過我與綠枝約好了逛琉璃閣，庚帖之事……改日再說吧?！?br>
顧承煜的目光掠過她攥得發(fā)皺的畫卷，忽然伸手：“給我。”

蘇綰綰下意識后退，腳跟撞在臺階上，整個人踉蹌著往后倒去。千鈞一發(fā)之際，沈硯之突然伸手?jǐn)v住她的腰，溫聲道：“姑娘當(dāng)心！”

檀香混著墨香撲面而來，蘇綰綰耳尖發(fā)燙，正要道謝，卻見顧承煜的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扯開她攥著畫卷的手，展開后卻愣了神——哪是什么《吳道子山水卷》，分明是張北疆地形圖，邊角處還用朱砂筆標(biāo)著“定北軍駐防”幾個小字。

“蘇小姐好興致，逛琉璃閣竟能買到軍防圖?！鳖櫝徐系穆曇粝窠怂讣鈩澾^圖上的朱砂標(biāo)記，“這‘狼牙關(guān)’標(biāo)錯了，定北軍去年就已將防線南移十里?！?br>
蘇綰綰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圖是她三日前在城西舊書攤淘到的，當(dāng)時見畫工精細，便以為是哪家公子哥畫著玩的，不想竟?fàn)砍兜杰姺罊C密。更要命的是，此刻她被沈硯之?dāng)v著腰，而顧承煜的目光正落在那只擱在她腰間的手上，像淬了毒的刀。

“沈公子，勞煩松手?！彼吐暤?，耳尖紅得能滴血。沈硯之慌忙收回手，連聲道：“冒犯了，冒犯了?！?br>
顧承煜突然合上畫卷，甩給身后的親衛(wèi)：“送去將軍府，交給張參軍。”他轉(zhuǎn)身望向蘇綰綰，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蘇小姐既對軍防感興趣，明日可來將軍府，我讓人找些《孫子兵法》給你解悶?！?br>
蘇綰綰簡直要氣笑了。她好歹是蘇府嫡女，讀的是《詩經(jīng)》《楚辭》，何曾想過要讀什么勞什子兵法？剛要反駁，卻見沈硯之從袖中取出個錦囊，輕聲道：“在下昨日在大慈恩寺求得平安符，姑娘若不嫌棄……”

錦囊上繡著枝玉蘭花，花瓣上還綴著細小的珍珠，在晨光里閃閃發(fā)亮。蘇綰綰鬼使神差地接過，指尖觸到錦囊內(nèi)側(cè)的字跡——“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正是沈硯之剛才題在扇面上的句子。

“多謝沈公子?！彼虼揭恍?，余光瞥見顧承煜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不知為何，心里竟生出幾分快意——讓你整天板著臉，如今有人懂我的心思了。

琉璃閣內(nèi)，暖香裊裊。蘇綰綰捧著新得的《山水卷》，聽著綠枝與伙計討價還價，目光卻忍不住落在沈硯之身上。他正站在博古架前，指尖輕輕劃過個青瓷筆洗，神情專注而溫柔，倒比剛才在門外時更添了幾分風(fēng)雅。

“小姐，您看這對琉璃鎮(zhèn)紙如何？”綠枝舉著對刻著并蒂蓮的鎮(zhèn)紙，“上回您說書房缺個壓紙的——”

話未說完，閣外突然傳來喧嘩聲。顧承煜的親衛(wèi)闖了進來，對著掌柜的低聲說了幾句，掌柜的臉色頓時煞白，匆匆走到蘇綰綰跟前：“蘇小姐，實在對不住，這《山水卷》……小的不能賣了?！?br>
“為何？”蘇綰綰攥緊畫卷，心中騰起股無名火，“我已付了銀錢，哪有反悔的道理？”

掌柜的連連作揖：“是小的有眼無珠，這畫卷……這畫卷其實是宮里流出來的，小的怕惹禍上身——”

話未說完，顧承煜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手中握著沈硯之的折扇，扇面上的《青玉案》不知何時被人添了后半闕：“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br>
“沈公子好詩才?！鳖櫝徐系哪抗饴湓谏虺幹g的玉佩上，那是塊羊脂白玉，雕著半枝玉蘭花，“不過在下更好奇，沈公子為何對北疆地形如此熟悉？這扇面上的‘狼牙關(guān)’，可是定北軍的機密所在?！?br>
沈硯之的指尖在筆洗上頓了頓，旋即笑道：“世子說笑了，在下不過是從書上看來的，哪里懂什么軍防機密？”他說話時，袖口的玉蘭花手帕又露了出來，邊角的“裴”字在琉璃燈下格外清晰。

顧承煜的目光驟然一冷。他曾在父親的密信里見過這個“裴”字——那是當(dāng)今丞相裴世明的族徽，近年來多次構(gòu)陷定北軍，父親總說此人“笑里藏刀，不可不防”。

“沈公子既是江南人士，何時結(jié)識的裴相？”他忽然開口，手按在劍柄上，鎧甲下的肌肉緊繃如弦，“又為何對蘇府的行蹤了如指掌？”

蘇綰綰猛地抬頭。她這才想起，昨日她不過隨口提了句“明日去琉璃閣”，沈硯之便恰好在此處“偶遇”，就連那平安符上的字跡，也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喜歡這般風(fēng)雅的物件。

“世子這話是什么意思？”沈硯之的聲音依舊溫柔，眼中卻閃過一絲慌亂，“在下與裴相素未謀面，不過是……不過是仰慕裴相的才學(xué)，故而在帕子上繡了他的名號——”

“夠了。”顧承煜突然轉(zhuǎn)身，對著蘇綰綰道：“蘇小姐，時候不早了，該回府了?！彼恼Z氣不容置疑，卻在轉(zhuǎn)身時悄悄對親衛(wèi)使了個眼色——去查沈硯之的底細，尤其是他與裴氏的關(guān)系。

蘇綰綰望著顧承煜緊繃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那個在國子監(jiān)里只會說“女子該學(xué)劍”的未婚夫，此刻竟像換了個人，眼中藏著她看不懂的鋒芒。她低頭望著手中的平安符，玉蘭花的香氣縈繞鼻尖，卻突然覺得有些刺鼻。

琉璃閣外，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沈硯之忽然揖了揖手：“今日多有叨擾，在下就此別過?！彼D(zhuǎn)身時，袖中掉出半張紙，蘇綰綰眼尖，瞥見紙上畫著蘇府的角門布局，旁邊還用小字標(biāo)著“戌初無人”。

“沈公子！”她下意識喊了聲，沈硯之卻已匆匆離去，只留下那方繡著“裴”字的手帕，被風(fēng)卷著落在顧承煜腳邊。

回程的馬車上，蘇綰綰望著窗外飛逝的玉蘭花，心中亂成一團。沈硯之的溫柔、顧承煜的冷硬、還有那方繡著“裴”字的手帕，像團亂麻般纏在她心頭。忽然，她想起剛才在琉璃閣，顧承煜展開軍防圖時，指尖劃過“狼牙關(guān)”的位置，眼底閃過的那絲痛色——那是定北軍去年折損三百兒郎的地方，父親曾說，顧承煜的親衛(wèi)隊長就埋在那里。

“小姐，您手帕掉了?！本G枝的聲音驚醒了她。蘇綰綰低頭，發(fā)現(xiàn)是沈硯之送的平安符從袖中滑出，錦囊內(nèi)側(cè)的字跡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顧承煜的鎧甲內(nèi)側(cè)，似乎也繡著個極小的狼頭紋，與定北軍的軍旗一模一樣。

馬車在蘇府門前停下，顧承煜親自扶她下車，指尖觸到她腕間的翡翠鐲——那是她十五歲生辰時，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他的手頓了頓，低聲道：“明日卯初，我在將軍府等你?！?br>
蘇綰綰望著他騎馬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發(fā)悶。她摸了摸鬢邊的玉蘭花，花瓣上的晨露早已干涸，只剩下淡淡的香氣，像極了沈硯之身上的檀木味?？刹恢獮楹?，此刻她的眼前，卻總是浮現(xiàn)出顧承煜剛才查問沈硯之時，眼中那抹轉(zhuǎn)瞬即逝的擔(dān)憂。

是夜，蘇綰綰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銅鏡卸下釵環(huán)。綠枝捧著件披風(fēng)進來，忽然驚呼：“小姐，您袖口怎么有血？”

她低頭看去，只見月白袖口上沾著點點殷紅，像是被什么利器劃破的。忽然，她想起在琉璃閣時，顧承煜的親衛(wèi)曾不小心撞到她，當(dāng)時只道是無意，此刻看來……

“去打聽下，顧世子今日回府后有沒有受傷?！彼谅晫G枝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平安符上的玉蘭花，心中忽然涌起股不安——沈硯之的出現(xiàn)，真的只是巧合嗎？那方繡著“裴”字的手帕，還有他袖中滑落的蘇府布局圖，究竟意味著什么？

更讓她在意的是，顧承煜為何對沈硯之如此警惕？他眼中的鋒芒，究竟是為了定北軍的機密，還是……為了她？

窗外，玉蘭花在夜風(fēng)中輕輕搖曳，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蘇綰綰吹滅燭火，卻怎么也睡不著，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出沈硯之溫柔的笑和顧承煜冷硬的臉，還有那方繡著“裴”字的手帕，像根細**在她心頭，隱隱作痛。

這一晚，她做了個夢。夢里她站在琉璃閣前，沈硯之笑著向她遞來平安符，可當(dāng)她伸手去接時，沈硯之的臉突然變成顧承煜，眼中滿是血光，而他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狼頭軍旗，還有無數(shù)戴著“裴”字袖標(biāo)的黑衣人，正舉著刀向她砍來……

她猛地驚醒，發(fā)現(xiàn)枕巾已被冷汗浸透。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咚——咚——”，已是子時三刻。她摸著胸口劇烈的心跳，忽然聽見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踩過玉蘭花的聲音。

悄悄掀開窗簾，她看見墻角處有個黑影閃過，袖口隱約露出半方繡著玉蘭花的手帕——正是沈硯之今日用過的樣式。黑影在角門前停了停，掏出個什么東西塞進門縫，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蘇綰綰攥緊手中的平安符，只覺得掌心發(fā)疼。她忽然想起，顧承煜曾說過，定北軍的暗哨能在十里外分辨敵我的腳步聲，而剛才那個黑影的步伐，沉穩(wěn)中帶著幾分陰柔，像極了……像極了練過內(nèi)家功夫的人。

更夫的梆子聲再次響起，驚飛了檐角的棲鳥。蘇綰綰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覺得這個春天，遠比她想象中要寒冷得多。沈硯之的出現(xiàn)，顧承煜的警惕，還有那方繡著“裴”字的手帕，究竟會將她卷入怎樣的漩渦？而她，又該如何在這錯綜復(fù)雜的權(quán)謀中，守住自己的初心？